![]() |
今年年初得知,我在禹城师范的同学有的又走了,不免一阵悲痛。
禹城师范是1958年建校。我们第一届学生总计八九十人。屈指算来,这八九十人当中,已经有8人不在了。他们是王汝才、刘忠连、刘吉凤、赵德坤、张相才、张长金、徐延山、赵明堂。跟我那些其他学习阶段的同学比,师范时代的同学,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原因在于有着其他学习阶段所没有的特殊经历。我因毕业后工作两年又到省城上学并在省城工作,他们则大多数在家乡当小学教师,平常少有联系,故一想起他们,还是当年在师范学校时的老印象。
当年我一进禹城师范学校,就没黑没白地大炼所谓“钢铁”。不久又接上了深翻地运动。那是11月份的一天晚上,我们顶着满天的繁星开赴“战场”。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干活:铁锨翻舞,尘土飞扬,动作没有间歇,发力没有节奏,人人气喘吁吁,个个通身是汗。有同学脱了棉袄,许多人跟着脱了棉袄。有同学脱了棉裤,许多人又跟着脱了棉裤。
当睡眼惺忪的太阳升起来时,优胜红旗插给了有同学最先脱掉棉袄的集体。徐延山愤愤不平。他说:他们就是会搞形式,他们翻地的深度没达到上级要求的标准。徐延山那时不懂———我也不懂———那不是个讲究实事求是的时候。从一定意义上说,那时要的就是形式。更莫说按要求的深度去翻,阴土给翻上来了,反不利于庄稼生长。话说回来,徐延山不服也没有办法,他自我安慰:咱当无名英雄好了。师范毕业后徐延山参军入伍,后转业在省城工作。一天下午,他带领他们单位的篮球队到我供职的单位打友谊比赛。我见他形象大变,说道:“你发福了!”他说:“党培养了这么些年,凭咱的觉悟,能不给社会主义增光?”去年冬天,他和老伴逛公园回来,上楼梯时猛地倒下,竟然再没有起来。
赵明堂性格恬淡,静默寡言,就干活而言,则是把呱呱叫的好手。据我观察,有些本算不上重活的活,有的人干就如牛负重,吭吭哧哧,成绩令人不敢恭维;有些决不是轻活的活,有的人偏就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既出活又出彩。用打仗作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赵明堂干活就属于后一种情况。1959年春天,学校领导要同学们自己动手扩建教室。赵明堂乃首屈一指的瓦匠。不知道他过去是不是拿过瓦刀。反正他拿起瓦刀来就是个瓦匠的样子,而且越干越像样。据说,临近春节的一天,他正闲坐着吃花生米,突然头一耷拉,人就过去了。———不光干活利索,走也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咽下一粒花生米那样点事不费咽气了”。
1959年秋天,我们十几个人的小车队到某地去推地瓜。中午吃饭,一人分得一份较定量多些的煮熟了的地瓜。饭后要上路时,王汝才却坐在地上迟迟不动。我到他身边一看,原来他吐了,呕吐的是一堆刚吃进肚里的地瓜。“你看可惜了吧?你看可惜了吧?”他这样一再重复地说。我理解他的心情,站在旁边陪他。现在我想,也许那一刻他正作思想斗争:是不是把那些吐出来的地瓜再吃下去。对我这样的猜测,或许有人质疑。这也难怪:他们没挨过那样的大饿。王汝才曾感叹自己太瘦。我说:现在除了炊事员和管伙食的,哪个不瘦?他说瘦跟瘦不一样。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在我脸上捏了一下,又拉起我的手让我在他脸上捏。相比而言,他的脸的确更缺少皮下脂肪。但他为人直爽,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忘记哪一年了,有同学告诉我说:王汝才早不在了。可惜不知详情。
刘忠连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他每逢对大家讲话,总好像是一面讲一面寻找最有力的词句,眼睛频繁眨动,不时看天。有一段时间,我受命编写快板、剧目等,供学校的文艺宣传队演出。一天下午,全班同学都在上自习做作业,就我一个人赶写节目。写了一阵,我也拿出作业来做。蓦然,一只手伸到我作业本的旁边,食指鸡啄米似的,“噔噔噔”敲了三下。“节目写完了?”刘忠连语气挺冷地向我发问。编节目是政治任务,属于“红”的范畴,我还没编完节目就做作业,难免有“白专”之嫌。我那时正申请入团,有种被“逮住”的感觉,只好将作业收起。但也心中不平:装什么呀装?难道你当支书团组织就是你的了?我以为这一来我入团的希望至少短期内不大了。事实是没过太长时间,我的申请被批准了。刘忠连聪明好学,当了几年教师后又考上了山东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外省工作,后来被癌症夺去了生命。
在我们那届学生当中,刘吉凤年龄较大,是位忠厚长者,颇有表演特长。我写的几个小剧目,都是他扮演主要角色。本来我自己觉得写得不怎么样的剧目,经刘吉凤他们一演,我就又觉得还可以哩。第二个学年结束,刘吉凤变身为我们的老师:当了教务员。他后来一直在县教研室工作。大约是2004年吧,我们禹城师范一级的同学搞了次聚会。有同学说,吉凤患脑血栓正在静养,不参加了。聚会将结束时,吉凤还是来了,见了多年没见的同学,笑容格外灿烂,只是对有些同学叫不出名字来了。“想想他是谁?”有同学指着另一位同学问他。他笑,拍拍脑门,说道:“别慌,别慌,我能想起来,我能想起来。”他果然想起来了,大家就好一通鼓励,祝他早日康复。不料时隔两年,我们第二次聚会之前,他去世了。
记得第一次聚会时,在到场的同学中,顶数张相才看上去年轻且身体健壮。我对他说:“就你还是年轻小伙子呀,是不是那回跑马拉松跑得?”他笑,还特意晃了晃身子。那是1961年的春天。明明困难时期,县里居然搞马拉松比赛,张相才居然报名参赛且跑下来了。谁能想到,他也在我们第二次聚会之前去世了!赵德坤人很精干,字也写得很好。我们第一次聚会后不久,他患肺癌去世。至于张长金,我没有具体事情可写,单是还记得当年那个中等个头、年龄较小、性格内向、言语不多的小伙子模样。
法国思想家蒙田有这样一个说法:“老年人的任务就是学会如何死亡。”我感到费解。一个人如何死亡,情况固然多有不同,但除极个别的例外,没有选择的余地,究竟怎么个学法?比如赵明堂那样的死法,按乡亲们的说法,那是“修”来的。也许蒙田是说老年人应该学会以放达的心态对待死亡吧。而所谓放达也者,似乎可这样解读:人在不可改变的现实面前,承认无能为力并自我安慰乃至以苦为乐。一言以蔽之,曰:笑对无奈。死亡对人而言,是最为无奈的事了。相较于恐惧和愁苦等其他心态,只有放达的心态有利于提升生命的质量和延伸生命的长度。所以,面对死亡的放达,是对死亡最好的抗争。死者长已矣,存者当珍重。希望所有健在的我的同学和所有老年朋友,都有分放达的心态和多一些珍重。
前排左起第二人是刘吉凤,第二排右起第二人是徐延山。本文作者为第二排右起第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