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底，笔者在查阅台北“国史馆”档案时，意外发现有关孙中山遗物保管的档案目录。仔细阅读后，发现这些档案可与大陆所藏中山陵档案互相参照。进一步佐证“褚民谊私藏孙中山内脏切片、照片，图谋战后免罪”这一荒唐事件的历史真实性。档案中还记录了诸多不为人详知的此案细节，为以往所鲜见。事后笔者又参阅了大陆相关的档案资料，撰就此文，试图真切地还原那段让人感叹的历史。

　　褚民谊以交出“国宝”为条件要求减刑

　　1945年9月12日，汉奸褚民谊被国民党军统诱捕，软禁一个月后押解至南京。1946年2月，他被送往国民政府江苏第三监狱(苏州狮子口监狱)羁押。4月15日下午2时，褚民谊被押往江苏高等法院，接受公开审判。

　　4月22日下午，江苏高等法院再次开庭。根据褚民谊的罪行，审判长向其宣读了“民国35年特字第408号”判决，称其罪行“实属甘冒不韪，罪无可恕”，着对其“处以死刑，褫夺公权终身。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需生活费外没收……”

　　宣判之后，褚民谊在庭下提出与主审法官单独面谈。面谈中，除了反复强调所谓“跟随先总理革命多年”，“效忠国家，保存(孙中山)文献”的“功绩”之外，又以交出自己手中的“国宝”为条件，要求法官给自己减刑。

　　得知褚民谊手中藏有“国宝”并且是那样一种极其特殊的国宝后，主审法官吃惊不小，马上秘密报告蒋介石。

　　已被判处死刑的褚民谊还在讨价还价，以交还国父孙中山内脏病理切片、蜡块标本、照片以及手迹《孙文学说》《建国大纲》以求免死，这一消息在国府上层不胫而走，立即引发轩然大波。

　　在重庆汪山疗养的蒋介石得知褚民谊的行径虽极为震怒，但不得不谨慎处置，因为“国父遗脏案”并非是空穴来风，孙中山遗体安葬一事风波不断，牵扯着旧军阀、日本人、汪伪。

　　孙中山遗体安葬风波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行馆。3月15日，遗体在协和医院解剖，做防腐处理后，放入一具美式小棺中。等到定制的楠木大棺送到后，将遗体移入，移送到西山碧云寺，等待南京中山陵竣工后再奉移。

　　北伐战争开始后的1927年9月，奉系军阀张宗昌到北京开会，突然提出：因为孙中山停灵的地方影响风水，南方革命军北伐总是打胜仗，应该毁掉孙中山遗体以绝后患。迷信风水的“大帅”张作霖闻听，一拍即合，幸亏幕僚杨宇霆加以劝阻，张作霖才打消了念头。军阀欲毁坏孙中山遗体的消息传出后，守护的卫士们不得不将遗体从楠木大棺中取出，移入最早用过的美式小棺内，再将之藏到水泉山洞里……

　　1928年后南京政府发动二次北伐，一路攻到北京。6月4日张作霖的奉军退出北京，不久，国民党军队进入北京。6月里，守灵卫士把孙中山遗体从水泉山洞的小棺中取回，重新换入大棺，护送回碧云寺灵堂中。年底，国民党派林森、郑洪年、吴铁城等迎榇专员抵北京西山碧云寺谒灵。从1929年5月开始，灵柩被从北平移送到南京。6月1日，棺木被安置在中山陵的墓穴中。到此，孙中山先生的魂魄应该得以安息了。但后来，又出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1942年3月，北平各大报纸争相报道：侵华日军在协和医院发现了国父孙中山的遗(肝)脏标本、相关病理档案。消息一出，举国震惊。汪精卫先是派遣褚民谊到南京，与日本侵华日军司令冈村宁次协商，得以取回总理的遗脏，后又隆重策划了“奉先总理遗脏进南京安葬”的典礼。

　　孙中山的遗体几次移棺，历经风波，可谓坎坷。这其中究竟有没有部分内脏(肝脏)被私下截留做成标本，究竟有没有内脏切片、蜡块标本和照片被私藏的事情发生，谁也下不了结论。蒋介石密令军统毛人凤调查此事，毛人凤又让原先诱捕过褚的广州站站长郑介民再度出马，进行调查。

　　褚民谊亲戚保存的孙中山遗脏是真是假

　　根据褚私下对法庭供称，孙中山逝世后，协和医院的确私下截留部分内脏，制作了遗(肝)脏标本、内脏切片标本供研究之用。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本人占领北平，在协和医院三楼的会客厅旁边的390号头等病房发现了孙中山的遗脏，便专门在旁边的房间设立了灵堂供奉。

　　褚民谊所说究竟是否属实，在国府内部引起了争议，因为孙中山逝世前后，孙中山家属以及多名国民党高官陪伴左右，他们从未听说过有“遗脏”标本及内脏切片标本一事。

　　在苏州监狱，褚民谊告诉郑介民，孙中山的遗(肝)脏标本应该在中山陵灵柩前供奉，他不知道是否还在，而自己私下收藏了“总理内脏切片”和病理档案，还明确告知藏匿的地点。

　　多年后，原军统人员沈醉在他所写的《我所知道的戴笠》一书中披露了随后发生的事。他记述道，他与军统二处的处长叶翔之受命，一同来到苏州的狮子口监狱，见到了褚民谊，褚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他们，口口声声说要他们到一个亲戚处拿回一件“国家宝物”。最后，他们拿回的居然是孙中山先生的内脏切片、蜡块标本和临床照片。

　　郑介民为查证标本的真伪，专门找到孙中山逝世时侍卫左右后担任中山陵园管理委员会警卫处处长的马湘，询问是否真有此事。《国父灵体内脏切片照片以及医院处理经过》这份档案记录了马湘的证词：

　　本人追随总理有年，未尝远离，总理逝世以后，当时悲痛欲绝，故难曾亲见含殓。究以眼泪昏花，未及注意，而在遗体解剖时奉命侍卫孙夫人，故未亲见。仅闻五脏取出后焚化装入一红色瓶内放置于北平碧云寺之衣冠墓，其后或径随灵奉安于南京陵墓内亦未可知。

　　得到这份不置可否的证词之后，5月22日，邀功心切的郑介民书面报告蒋介石，称已经把“国宝”找了回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确实，还附上了标本保管者医生汤齐平的证词——《上海镭锭医院医生汤齐平保管总理遗体内脏切片与蜡块标本经过》。

　　汤齐平称，自己早年留学法国，专攻癌症肿瘤学和激光治疗。回国后，受聘于上海中比镭锭医院。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知道日本人接收协和医院获得了遗脏标本，又联络相熟媒体，在报纸上刊登新闻报道，引起汪伪政府的注意，促成了奉回总理遗脏的标本、切片标本、照片一事。

　　对于取回的内脏切片和蜡块标本、照片的真伪，蒋介石令军统组织医学专家进行鉴定，基本确认了所有档案和资料是孙中山的遗物。

　　追回的遗物如何处置事关重大，蒋介石将此事提交国民党中常会第33次会议讨论，最后决定将遗物连同郑介民的报告送往南京的国父陵园管理委员会保管。

　　孙中山遗脏后来去了哪里

　　褚民谊“献出”国宝后，他的妻子陈舜贞四下奔走：到处用金条开路，为丈夫找关系、通路子；还向媒体透露褚民谊是如何有功于国家，保护国父遗物的；再要求最高法院复判，拖延时间，争取活动空间；最后面见蒋介石总裁，当面陈词丈夫的“爱国功绩”。而此时，被关押在苏州监狱里的褚民谊还装作气定神闲，一俟放风，总是不慌不忙地练着他的太极拳，而且前呼后拥地跟着一大批“狱友”追随。

　　事实上，褚民谊利用私藏孙中山的内脏切片标本以讨价还价的事，被广为报道后，各界舆论哗然，强烈要求严惩褚。迫于各种压力，5月29日，最高法院特种刑事庭判决，驳回陈舜贞的复判要求，

　　“核准原判决”。江苏高等法院也作出裁决，再次维持原判，不作减刑处理。

　　关于孙中山遗(肝)脏标本和内脏病理切片、蜡块示本、照片等的下落，笔者查阅了相关资料，觉得有些情况应该在文末有所交代。

　　现今的北京协和医院的档案中，存有关于孙中山的13页尸检报告，其中，不仅没有制作肝脏标本的任何记载，也没有孙中山住院期间的治疗记录，档案显然是有所缺损的。据记载，1942年3月，两名日军军官来到协和医院病案库，取走了与孙中山相关的所有档案资料，仅留下一张署名松桥宝的借条。

　　而在“国父遗物保管”卷宗的档案中，并未记述遗脏标本和内脏切片、蜡块标本、照片的最终下落。根据褚民谊的说法，肝脏标本被供奉在中山陵，抗战胜利后发生的事他就不知情了。而内脏切片标本和照片等的下落，档案中也只提及由国父陵园管理委员会保管。现今它们究竟在哪里，民间也一直有着不同的说法：有一种说法是，1949年国民党从南京撤退时，被孙科带走了。还有说是后来在战乱中遗失了。 亘火 《档案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