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起义·下

　　1911 年辛亥革命爆发，革命军为农民剪掉象征清王朝统治的辫子 资料图

　　1912 年3 月10 日，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4 月5 日，临时政府和临时参议院迁往北京。自此，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袁世凯所篡夺

　　1915年底，蔡锷摆脱袁世凯的控制回到云南，联合李烈钧、唐继尧等宣布成立“护国军”讨袁。《总司令部作战命令》》就收录了1916 年2 月18 日至6 月22 日期间，蔡锷签发的作战命令及通报、训令近70条

　　谈昆明重九起义，不能不谈腾越起义。1911年10月27日，滇西腾冲打响了云南响应武昌首义的第一枪，并顺利夺得了政权，建立了独立的军政府，但其后遭受来自新旧革命派的双重打击，领导人张文光等人先后不幸罹难。腾越起义的成功，因在外围遭遇军方势力而失去示范意义，因为后者的声势，更像“大革命”。“大革命”对“小革命”抱有一种不容忍的态度，采取的手段只有 “绞杀”。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各路起义军都以军方为主，革命形势骤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带来军阀势力的划分，中国由此进入军阀统治时代。

　　 谁才是领导者

　　腾越起义中有三个主要领导人物：张文光、刘辅国、刀安仁。张文光和刘辅国都是商人出身，刀安仁则是当地土司，是实力派人物。这三个人开始是朋友，后来通过接触民主革命思想而成为同盟会会员，进而变成革命同志。张文光、刘辅国先后与“云南革命三杰”杨振鸿、黄毓英、马骧结识，数次密谋在腾冲、保山一带发动起义，都以失败告终。

　　要起义，首先就是要寻找兵力。张文光和刘辅国虽然是腾冲本地人，但在清廷军方毫无影响，他们只能用自己的财力和革命思想来笼络军方和拥有兵力的地方帮派。1908年，杨振鸿和马骧到保山策动杜文理参加起义。杜文理是腾冲反清帮会“三点会”的首领，杨振鸿对杜文理说，大理有杜文秀起义，称王十八载，而他与杜文秀的名字只差一字，同样可以称王。杜文理信了。后来，起义惨遭失败，三人出逃，杨振鸿病死蒲缥。

　　在辛亥革命中，许多大事件都可以看到诸如哥老会这种帮会的身影。晚清时期，左宗棠出征西北，看到手下的士兵脱离军队，排起长队去迎接哥老会大龙头，无比震惊。为了带好队伍，他自己也加入哥老会，做起大龙头。

　　在有关重九起义的记录中，下级军官的回忆往往会加重哥老会的分量。根据辛亥经历者詹秉忠、黄毓英等多人所述，当时的云南军方中，下级军官和士兵绝大部分都参加了哥老会，许多革命者为了宣传革命工作，也先后加入哥老会。在他们看来，“讲义气的哥老会”，对宣传、发动革命有润滑作用。

　　对帮会的态度，在蔡锷身上有着很好的体现。他沿袭清廷的看法，认为帮会实属匪类。重九起义后，昆明初定，蔡锷下令解散云南哥老会，杀了其头目何升高。而在黄毓英的记忆中，何升高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好汉，对革命者帮助甚大。

　　滇军出师四川，沿途泸州的哥老会遭到滇军的清算。其他滇军统帅都不认可哥老会，但泸州一役中，滇军收编了一位叫龙云的哥老会成员。而龙云其后之所以在滇能够迅速夺权成功，也是受惠于哥老会。

　　革命与江湖的关系，在陈可辛导演的《十月围城》中有很好的体现。江湖出于义气，而革命谋的是政权，都崇尚暴力，都讲究流血与牺牲，但无论胜负与否，一切都与江湖无关。结果就是，革命者前赴后继，领袖一个又一个来，庙堂走马观花，尘埃落定之时，也是江湖消失殆尽之日。

　　腾越起义中，张文光的敢死队里，李光斗是一位玉石师傅，陈云龙、钱泰丰、彭蓂、李学诗都是下级军官，其他的还有刀安仁所率的云南少数民族队伍。腾越起义成功后，“滇西都督府”成立，张文光任都督，陈云龙为都指挥，钱泰丰为副都指挥，彭蓂、李学诗为统带。在蔡锷一方的精英看来，这就是一个草根得不能再草根的草台班子，彭蓂与李学诗二人还是李根源在讲武堂的学生呢！有学者说，孙中山当初的设想是，谁先起义就拥护谁，那么云南省军都督府就应该归附滇西都督府。但是，孙中山的话在革命中管用吗？蔡锷这些人会答应吗？答案不言而喻。

　　以蔡锷的名义发出的电文中，充斥着诸多不信任滇西义军的字眼。张文光的队伍中确实存在着纪律不严情况，陈云龙不听张文光的命令，彭蓂居然玩枪走火杀了钱泰丰，而彭蓂本身也随后死在钱泰丰卫兵的枪下，这更加重了滇西军的悲情色彩。

　　腾越起义悲情之二，在于他们的远大目标与昆明的军政府严重冲突，有动摇后者合法性的危险。尽管张文光一方始终秉承孙中山的策略与远大计划，可这个计划不仅仅是张文光的悲剧，也是孙中山的悲剧，就连孙中山本人也知道，自己在无数革命者的眼中，不过就是一个象征符号罢了。

　　腾冲起义不久，滇西军计划先取大理，然后挥师昆明，最后到武昌会师。武昌，革命首义之地，此时已经是革命圣地，滇西军的出发点合情合理。然而，在昆明重九起义成功后，这成为不可能完成之计划。这支滇西军才出保山，就在大理遭遇顽强抵抗。光复后的大理政权，实际上已经听命于蔡锷在昆明的军政府。

　　大理一方对滇西军非常不认可，把他们当成想雄踞一方的“匪类”，远有杜文秀，近有杜文理。另一方面也造声势迷惑昆明，两军对峙阶段，云南省军都督府不得不派李根源前往大理谈判，以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滇西是李根源的老家，滇西将领中又有李根源的学生，谈判很顺利。最后，滇西军退回保山，接受改编。但同盟会派来调节大理与腾冲分歧的人，固然可以证明滇西军没有其他野心、一心向公，但又能如何？这支云南辛亥革命的首义之师的将领下场依然甚为凄惨，张文光和陈云龙先后在腾冲、北京被枪杀，刀安仁被囚禁，刘国辅隐居避难，加上自戕身死的彭蓂与钱泰丰，竟然无人善终！

　　[1]

　　 唐继尧的崛起

　　根据李根源事后回忆，他这个起义军副总司令和蔡锷的起义军总司令，都是在攻下五华山之后才加冕的。不同亲历者的回忆在细节上都有模糊点，这带来了许多学者的持久争论。

　　李根源最初的工作是领导讲武堂学生。但他担心第七十三标失控，这支部队只有李鸿祥领导的第三营属于革命派，其他第一、二营包括标统丁锦都是支持清廷的。因此他坚持要去领导第七十三标，而把讲武堂的指挥权交给了顾品珍。事前和事后都证明，丁锦是块硬骨头。而最早与起义军交战的，也是第七十三标内部。

　　在军中并无任职的李根源，他的自信来自其在云南军中的威望。讲武堂的短期培训，已经为云南的十九镇新军输送了不少下级军官。李根源、李鸿祥先动起来，战争格局才正式拉开。

　　起义后成立的大汉云南军政府，设立一院（参议院）、三部（参谋部、军务部、军政部），诸将也开始排资历，论功行赏、加官晋爵。就像今天搞综合排名一样，战役中首功的将领自然非李根源莫属，但影响力又以蔡锷为第一，于是蔡锷做了都督，而李根源则控制了军政府的实权，当上了军政部长和参议院长，次长为唐继尧。之后，李根源以滇军第二师师长的名义与张光远谈判。回到昆明没多久，1912年，他就离开了云南，入京做国会议员。之后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李根源很少再回到云南来，他选择了四处游山玩水，直到抗日战争才复出。他离开云南的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其他亲历者，都很少言及离开一事。但纵观史料，他为蔡锷让权的可能性极大。一山难容二虎，蔡锷本身在云南军队中就没有实权，李根源在重九起义和其后的滇西会谈中，都显示出了绝对的实力。辛亥革命中，各省独立，都督一级皆以本地人为主，所以当时滇人治滇的呼声很高，云南籍将领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李根源是呼之欲出的人物。李根源无意争这一席位，这与当初他推荐蔡锷到云南来的初衷一致。而他赏人识人的这一品质，受到朱德的终生推崇。

　　此外，革命军内部的分歧也让李根源失望。打下江山后，怎么分利益？非常难。而暴力革命带来的负面效应也让李根源开始谋求政治救国。重九起义的杀戮以及革命让自己家乡腾冲陷入另一种暴力之后，李根源内心受到很大的触动。他愿意去做国会议员，目的是想从政治上找到为中国谋前途的方法，其后他到日本，入早稻田学政治，钻研欧事，在孙中山组建中华革命党时，还呼吁孙中山停止暴力革命，寻求以政治救国。当时支持他的人，有许多后来的国民党精英，如黄兴、章士钊、李烈钧、陈炯明等，这也是李根源后来与其他派系军阀交往很深的缘由。孙中山先是求政治改革遭到否决才走上革命道路的，他不同意李根源也有原因。灵魂人物对路径的选择不同，对中国的整体发展都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这些争论永远都不会停止。

　　1912年，云南政局稳定后，军政府开始采取一系列外援措施。援川、征藏、援黔、援鄂，而援黔让唐继尧有了抬头的机会。北伐军是在援川后组建的，起初唐继尧担任总司令的北伐军并没有入贵州的计划，只想取道泸州，与援川军会师后赶往湖北。1912年1月27日，北伐军出师之日，数千民众送行，寄语“不平胡虏，请勿生还”。这个时候，蔡锷临时决定出师贵州。

　　贵州是通过不流血的革命赶走清廷统治者的，当时主力军主要是民间力量耆老会、宪政会、自治学社和哥老会等。起义成功后，他们也面临着分权问题。宪政派代表戴戡等人先是发电到昆明请求支援，后又到昆明请求出兵镇压贵州匪类，匪类其实是哥老会、自治学社等组织。蔡锷表现出对江湖门派一贯的态度，决定出师贵州。但后来蔡锷了解到川情紧急，而贵州内部两派斗争激烈，几次急电，命令唐继尧停止进黔，立即改道。但唐继尧一意入黔，到了贵州后，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控制了局势。许多回忆者对滇军在贵州杀数千人心有余悸，“一将功成万骨枯”。

　　1912年3月4日，贵州宪政会、耆老会启动贵州省议会，选举唐继尧为都督。在蔡锷之后，唐继尧成为第二个到外省任都督之人。老派的研究者抓着唐继尧到贵州任都督一事不放，认为这是“窃取”之举。但蔡锷认可了唐继尧的这一决定，并为他筹备了五万两军饷，以支持和维护唐继尧在贵州的统治。

　　唐继尧以贵州为跳板，骤然升格为辛亥革命一级将领。1913年，蔡锷赴京，加之此前李根源就任国会议员，唐继尧成为云南都督的不二人选。是年11月3日，唐继尧离开贵州，回昆明就任云南都督，开始了他的“东大陆主人”生涯。

　　滇军的外援计划，从其后的历史看，是具有积极作用的。在反袁世凯的滇军高层秘密会议中，有一条是，如果有一个省响应云南，那么云南就起兵护国，否则，一切休谈。当然，这个时候的唐继尧已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人物，而之后护国运动中多省联军的成立，如果没有之前的北伐，显然是缺乏军事基础的。

　　1915年12月23日夜里11点，由唐继尧、任可澄发出的《致袁世凯请取消帝制并严惩帝制祸首电》要求袁世凯取消帝制，并要求“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段芝贵、朱启钤、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袁乃宽等人，即日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三天后，袁世凯没有回应，唐继尧等人发出二次通电，宣布云南独立。之后，便是轰轰烈烈的护国运动，最终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

　　这段历史长期被误读，杜奎昌先生辑注的《唐继尧护国讨袁文稿》还原了许多历史真相。时值辛亥百年，云南一片安宁气象，愿诸公在九泉之下安息才是。特约撰稿 周重林

　　 参考资料

　　唐继尧《东大陆主人言志录》

　　庚恩暘《再造共和会泽大事记》

　　《云南省文史资料选辑》

　　《贵州省文史资料选辑》

　　《湖南省文史资料选辑》

　　《昆明市文史资料选辑》

　　《云南辛亥革命资料》

　　沈云龙主编《唐继尧》

　　刘存厚《云南光复阵中日记》

　　祝鸿基《陆军第十九镇及云南讲武堂对云南辛亥革命的关系》

　　禄国藩《辛亥革命前后有关云南史实三则》

　　李根源《雪生年录》

　　杨琼《李印泉先生传》

　　杜奎昌辑注《唐继尧护国讨袁文稿》

　　周钟岳《云南光复诸人事略》

　　祝宗云《滇南光复伟人张文光传》

　　谢本书《唐继尧传》

　　 作者简介

　　男，青年作家，云南大学茶马古道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