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自己”
“什么可以证明我的存在?”这个问题与哲学无关,而是伴随了阿勇二十多年的难解之谜。生活在东城的阿勇今年27岁,当了27年的“黑户”。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他没有工作,只能干些“不好的事情”;他不再谈恋爱,因为他不能结婚;他想逃离东莞,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走不掉……这一切都只因为他是“黑户”。
这样的生活,过了27年。是否需要继续过下去,他毫无头绪。他不懂,自己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却因为“一张纸”,不曾拥有许多作为人的权利。
“到底不是亲生的”
阿勇从小很调皮,和妈妈的关系也不好,阿勇自小就纳闷:为什么妈妈对自己如此挑剔,嫌他邋遢,不整理房间,不听话,“那个时候的小男孩哪个不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容忍我?”
直到爸妈告诉阿勇他是在3岁时被抱养的,他才发现这一切都解释得通,“到底不是亲生的”。养父母是东城本地人,阿勇知道自己可能是广东开平市人,还依稀记得爸妈告诉过自己亲生父母的住址。不过,阿勇没有想过去找他们。
初中毕业后,阿勇不想读书了,爸爸仍希望他继续念书,并承诺等考上大学就帮他上户口、办身份证。这个承诺不但没让阿勇开心,反而招致他更强烈的反感:“切,要办早就办了”。阿勇小时候,爸妈告诉他,当时上户口要5万块。在阿勇看来,那时爸爸是做生意的,“不缺这五万块”。阿勇说,尽管和养父母的关系并不好,却从未真正怪过他们,“没有他们,我长不了这么大”。
■对话·关于命运
记者:身边的人知道你没有身份证吗?
阿勇:没几个知道。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记者:对你生活还有什么影响吗?
阿勇:我被治安队查过两次。有一次和朋友赌博,有警察来,把我们抓到派出所。其他人都放走了,因为我没有身份证,我爸来把我领走的。回家后我妈凶我,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会再去领人了。当时我很生气,“是谁让我没身份证的?是我自己吗?”不过我没说,直接走了。
记者:觉得不公平?
阿勇:我觉得奇怪,只要有人能证明你是谁谁的孩子,你是谁谁,你和谁是什么关系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用身份证?
记者: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有身份证?
阿勇:那根本不可能。我听说东莞有两次机会(给黑户上户口),但都错过了。没机会了。不过,只要有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家一没钱,二没有关系,没有希望了。
记者:钱和关系能把事办成?
阿勇:有钱的话谁还管你有没有身份证。
记者:有身份证的话,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阿勇:肯定不会。但你就是没有,都注定好了的。
“我在做不好的事情”
初中毕业后,阿勇在爸爸开的五金厂里打工。若不是因为四年后工厂因效益不好而倒闭,也许直到现在阿勇也不会觉得没有身份证是多大的事情。
离开工厂后,阿勇试过许多工厂、店面,往往都呆不了多久,老板知道他没有身份证后就会把他辞退。阿勇说这都是医保、社保“惹的祸”,“现在越来越正规,都给员工买保险,没身份证,买不了,出了事谁负责啊。”
今年过年,阿勇回家吃年夜饭,妈妈问他愿不愿意在自家小区当保安,如果愿意,可以马上上班。阿勇拒绝了。如果当保安,吃住都得在家里,会增加家里的开销,“这么大的人了,还用家里的钱?”他也想躲开妈妈,“她不喜欢我,我老在她眼前晃,她会不高兴。”
“现在有工作吗?”记者问阿勇,“没有,但也不缺钱用。”停顿了一会儿,阿勇又加了一句:“我现在在做不好的事情。”
■对话·关于工作
记者:现在有工作吗?
阿勇:没有,但也不缺钱用……我现在在做不好的事情(笑)。
记者:你笑什么?
阿勇:无奈呗,能有什么办法?
记者:不好的事情指什么?
阿勇:有时候赌一赌,有时候干一单,钱不多,但手里总有点小钱。
记者:你情愿干你所说的不好的事情,也不愿花家里的?
阿勇:嗯。我也从不给他们寄钱。他们拿到钱,肯定知道这是不干净的,到时候又说我。
记者:会有生命危险吗?
阿勇:那不至于,我们从不打打杀杀的,你看我这么瘦弱,也打不赢。我干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说不定明天就进去了。
记者:明知如此,还是要去做?
阿勇:我们这类人,就是注定要干这行的。没身份证,谁会要你。
记者:你好像喜欢给自己归类,你是哪类人?
阿勇:不知道。
“我爱不起”
阿勇曾在一家鞋店认识了一个女朋友,相处了4年。用阿勇的话说,这四年是在吃软饭。四年里,阿勇基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女孩每个月工资2000元,两个人一起租房子,靠女孩养着过起了小日子。阿勇说,女孩知道自己没有身份证,她并不介意,她相信身份证的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
四年过去了,阿勇仍然是“黑户”,女孩等不下去了,提出分手,阿勇没有挽留。女孩是阿勇的第一个女朋友,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阿勇说自己没有身份证,不能结婚,不可能再谈恋爱,因为他不想去害人,“这一害就是几年,害不起,我也爱不起。”
■对话·关于爱情
记者:现在和她还有联系吗?
阿勇:有,现在挣的钱也会给她一些。
记者:算补偿?
阿勇:当年我耽误了她几年,她等了我几年,我对不起她。
记者:她有男朋友吗?
阿勇:没有。
记者: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阿勇:怎么可能?
记者:再没谈过恋爱了吗?
阿勇:没有。
记者:是因为她吗?
阿勇:我没有身份证,不能结婚,哪个女孩会愿意这样?我也不想害别人,这东西一害就是几年,害不起,我也爱不起。
记者:如果有身份证,你会是什么样子?
阿勇:有份工作,有个老婆,说不定已经有孩子了。
在中国,像阿勇这样的“黑户”有很多。许多人会去猜想“黑户”们的生活,想象着他们不能办银行卡,住不了酒店,坐不了飞机,就连现在坐火车也实名,进网吧都要身份证。然而,在阿勇看来,飞机、酒店、银行卡这些都是奢侈品,也根本不重要。没体验过,自然也不会因为享受不到而痛苦。痛苦的是,找不到工作,也不能爱人。
阿勇把导致自己现在这样“不好”的原因归结为没有身份证。这个简单的原因让阿勇无能为力。他心中充满无奈、不平和愤懑,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爸妈不给我办身份证”,“这一切和我自己有什么关系”……
阿勇很少想象自己有身份证的样子“那根本不可能,没有希望了”。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名为化名)采写:南都见习记者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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