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Sir扬言（第749期）

　　假如政府拨款保留某家戏院，阁下会去看戏吗？

　　今天早茶咀嚼一个煮不烂的牛筋似的老话题：粤剧式微。港媒报道说，有“香港粤剧殿堂”美誉的新光戏院将于本月底约满结业，该院上周六晚公演最后一场粤剧剧目《帝女花》，连同未来数日的剧目，全部门票售罄。无论是香港市民还是内地游客对此都非常惋惜，香港工联会11日下午到戏院外收集签名，发起一人一信活动，要求政府介入，保留新光戏院，改作综合表演场地。

　　这让我想起广州粤曲茶楼难以为继等等旧闻。其实不但是香港、广州，整个中国都一样，近一二十年，城市的老街区和旧建筑被逐渐拆除，戏曲书法等传统艺术日渐式微，不是风光不再就是买少见少，甚至濒临灭绝。闻者心痛，却爱莫能助。

　　以前村里城里有什么大事，最隆重的就莫过于做一场大戏。大人小孩逢年过节，最重要的节目之一也是看场大戏。这样的时代其实就算我这个上世纪五十年代生的人也没有见过。只是听说。可以说，式微不是从改革开放这近三十年开始，这个过程一直都在行进，只是有时缓慢得令人感受不到，有时候剧烈得让人接受不了。现在的情况是剧烈得让人接受不了。

　　但凡有此类文化死亡的发生，无论什么社会制度，人们毫不例外地都想到向政府呼吁。但是政府又能够做什么呢？拨出财政专款给戏院付铺租？开办传统艺术讲座？我想，其实政府可以做的的确不多，而更加严重的问题是，假如政府拨款保留某家戏院，阁下会去看戏吗？阁下去，则戏院不会倒闭，用不着政府拨款，假如阁下不再愿意去戏院睇大戏，那么政府拨款供养着一个空荡荡的剧场，虽然是挂着文化保护的招牌，又有什么意思呢？

　　同理可证，大家都在感慨现代人不会揸笔，写出来的汉字跟蟑螂一样，但是今时今日谁人又愿意放弃键盘鼠标打印机，重回手写的时代呢？只好让书法逐渐停留在艺术的小圈圈里，让书法成为书法家的事情。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启示。不管是民众还是政府都可以想方设法让传统文化继续活在艺术圈里，而不是不切实际地追求当年如日中天的时光，让传统艺术兴旺在大众百姓的追捧中。不但粤曲粤剧，汉剧、潮剧、采茶戏、正字戏……都应该活在艺术里。不要把剧团推到市场经济的风口浪尖让他们去死，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保育在艺术的襁褓中，这才是我们可以做的事情。这样一来，政府的责任才是不可回避的。不管是我们的大中国还是每一个小地方，都应该有自己的艺术博物馆和戏曲博物馆。我非常期待，再过若干年，虽然戏院里没有大戏看了，但是我们子孙后代，可以继续在各地的戏曲博物馆里欣赏到老祖宗精彩绝伦的戏曲艺术。

　　除了城里头的戏曲博物馆之外，由于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和文化生活的差异，广大的农村地区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天地广阔的传统戏曲的大舞台。只是好的剧团都集中在城里，让他们送戏下乡除了艰苦之外，还赚不了几个钱。这至少说明了政府撒手把传统剧团推向市场，是重大的文化政策错误。无数的老房子拆了就建不回去了。很多的传统艺术灭绝了也就无法复活了。道理大家都懂，但是拆的时候还是要自欺欺人。一个只追求功利不追求价值观的时代！

　　生于这个时代，说几句义愤填膺的话自然会赢来几下掌声几声叹息，但是哪怕是要做一点点帮得上忙的事情却又是难而又难。在文化保育方面能形成的共识实在太难太有限。就像一个家庭，总有人舍不得扔掉任何一件用不上的东西，也总有人念念有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甚至不由分说，把所有的旧东西一扔了之。

　　因此我不看好传统戏曲的满血复活。可以期待的只是消亡的速度再慢一点。比如一百年后还有人不用搜索引擎就可以明白：什么是粤剧。

　　□陈扬(广州，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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