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蹚过男人河的女人之个案
袁红看过许多描述过法医这个职业的电影和书籍,她最喜欢的是《漫游法医世界》里的一句话:“人的生命一旦结束,绝无可能向活着的人表述自己的死亡经历。法医学让这个‘绝无可能’变成‘可能’,它是人世间唯一能够向法庭传递死者死亡信息的转述者”。
特写
女法医的一天
早上7点45分,袁红准时出现在公交车站。这样即使45路公交车再慢,也能保证9点之前赶到办公室。车上的大多数人都在埋头看着手机,袁红只是看着窗外,她习惯这个时候在脑子里做好今天的行程规划。她实在太忙,而计划能够把时间安排得紧凑。公交站到单位要走近10分钟。路上碰到的同事会特意停下车想捎她一程,她每次都笑着拒绝,她说,这10分钟是自己的专属锻炼时间。
8点40分,刑警支队三大队食堂,袁红打了碗粥,端了碟肠粉,还有玉米。吃饭时,她不习惯说话。她说,直到现在也总是担心,冷不丁有人会在食堂大喊一句:“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干活”。
9点,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摆着四份《公安局法医学委托书》,这是昨天她值班时接到的4个案子,需要进行D N A检测。换上白大褂后,袁红走进了实验室。用她的话说,她开始和物证“对话”了。这场对话,至少7个小时。
下午5点半,袁红忙完了手头的活,准备离开。手机响了,对方说:“先别走,有个案子”。半小时后,一工作人员送来了从凶案现场提取的怀疑为作案工具的一把尖刀。工作人员特意强调,这是现场唯一有价值的痕迹和物证。
袁红先吩咐同事把尖刀送去实验室。随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儿子,告诉他记得叫外卖吃,明天的早餐自己去外面吃。袁红说,这一忙肯定得到凌晨三四点。
袁红是东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三大队化验中队D N A检测室的主任法医,今年44岁,从警二十余年。
女性与法医
班里唯一当警察的女子
袁红不是个强势的女人,大多时候她都是不紧不慢、恬淡安静的样子。高中时,她最爱的课程是生物和化学,而这是让很多女学生头疼的课。而她觉得,那两门学科,“浪漫而神奇”。
袁红的父母都是警察,这让她从小就有“扬善惩恶”的情节,“警察”这颗种子,很小就埋在她心里。高中毕业后,她报考了位于沈阳的中国刑警学院,这是除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之外,唯一一所公安部直属大学。这让班里的男同学颇感惊讶,而女同学则是围着她说着羡慕、佩服。
然而,更令同学大跌眼镜的是,她选择了“刑事化验”这一专业,隶属于“法医物证”大学科下。她的同学没有办法想象,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地泡图书馆、看文学的女孩子,要出入各种凶案现场,穿上白大褂,和尸体、物证打交道。事实上,她们不知道,这个学科让袁红感觉激动,她可以和最爱的生物、化学打交道,而且说不定真的可以“惩恶扬善”。袁红说,越是复杂、扑朔迷离的东西,越能让她兴奋,越能让她扎进去。这一头扎进去,就是22年。
“女人能干的事太多了”
当年,中国刑警学院刑事化验专业,男女各20个。然而,10年过去,当年20个女孩子,如今只剩不到10个留在了刑侦领域,其他多转去文职。转行的原因大多相似,为了家庭,或是工作太繁重撑不住。
袁红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大学里认识了现在的丈夫,“说不定,我也要像很多女警一样担心变剩女了”。袁红说,女警多会找自己的同行“别的行业很难理解、接受”。
很多人难以理解女孩子和凶案、凶器、尸体等打交道,觉得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在袁红眼里,却觉得这小看了女人,“女人能干的事太多了”。
袁红看过许多描述过法医这个职业的电影和书籍,她最喜欢的是《漫游法医世界》里的一句话:“人的生命一旦结束,绝无可能向活着的人表述自己的死亡经历。法医学让这个‘绝无可能’变成‘可能’,它是人世间唯一能够向法庭传递死者死亡信息的转述者”。当她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她自言自语地说“我喜欢转述者这个说法”。
而袁红认为,女人更适合当好这个转述者。“女人细心,耐心,坐得住,不容易急躁,这些可能男人还做不到呢”。而这种特质,几乎等于法医的全部内涵。而事实上,袁红所在的D N A检测室里,资历最老的就是三个女将。
转述者之述
准确的转述———“不冤枉一个好人”
“东莞市刑警支队三大队化验中队D N A检测室的主任法医师”,自我介绍时,袁红从不省略这个念起来颇为绕口的头衔,“这样还是准确一些”。准确是袁红的习惯,“准确是这个职业的最低要求,也是最高要求”。
在实验室里,很多因素都有可能影响结果的公正性。比如样本被污染,检测员粗心大意弄错程序。但最主要的还是来自心里的压力。
每一个拿到物证的检测员,都会不由自主地自我暗示:这些物证是不可修复的。“有些物证,检测过一次就没有了,如果没成功,我就浪费了许多人的努力”。这样的暗示不可避免地带来心理压力。
此外,结案最后期限的步步紧逼,也常给袁红带来困扰,一方面她也同所有人一样希望赶快破案,另一方面,每一道程序的必不可少和固定时间,常让她爱莫能助。
这时,不急不躁就显得格外重要。由于平日习惯了有条不紊,袁红不会让自己陷入慌乱的状态。同时,她也有自己的解咒语“不冤枉一个好人”。
耐心的转述———耐心,再耐心;严格,再严格
案件一发生,D N A检验便开始介入。走进犯罪现场,袁红会根据案件类型,打斗痕迹,模拟案发情景,还原凶手犯案路线,以便有目的、有针对性地提取有效物证。物证取回来后,便开始了在实验室至少7个小时的工作过程。
7个小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待,有时一个程序就需要花3个小时,“没有任何办法,只有等”。这种等待很磨人,也很考验人。而袁红认为,此时女人“性子安静,有耐心”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耐心,再耐心”,任何一丝的急躁,都可能会影响结果的公正和准确,“严格按照步骤,必须严格”。
这样的工作干久了,袁红就有了职业病。她习惯有计划、有步骤的生活,她几乎不允许自己浪费时间。
她很少闲逛,逛街出门前先想好自己要买什么,到了商场、菜场直奔目的地。遇到喜欢的东西了,绝不犹豫太久,果断拿下,迅速离开。这样的规律和计划,让她的生活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只有日常的细节养成了习惯,工作上才会自然而然”。
尽管喜欢计划,但由于工作的不确定性,自己的计划也常被打乱。“没办法,案情就是命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袁红从来不敢关手机,接到任务,所有的计划都必须为之让步。还好,安静的性子让她早已不会对计划的一次又一次被打乱而苦恼。
中立的转述———“我的结果不带感情”
在检测过程中,袁红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各种间接证据都指向一个人,但就是找不到直接证据,即使找到,通过D N A检测也无法证实。这种情况,是袁红最为无力的时候。出于情感,她希望赶快破案;但出于理智,她不能带入自己的感情,任何一点的倾斜都可能影响结果,“我的结果不能带感情”。“公正、中立”成了袁红在接受采访时常提到的字眼。
不带感情,似乎与女人身上多情、敏感的特质有所冲突,不过袁红倒是打趣道“不是说女人无情起来更无情吗?”袁红说,事实上,女人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各种场合收放自如。而至于犯罪现场的血腥、残忍,袁红一脸平静地说“当你投入时,哪有时间想?”
袁红的办公室,有一块巨大的玻璃,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同沙水库。尽管以袁红的经验和阅历,许多工作已经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但是“忙,很忙”依然是她每天的工作状态,除了午餐,工作时间她都是在和实验室打交道,唯一的休闲,便是看着窗外一片永不褪色的绿林和湖水,她说:“无论看到再多的血腥和不幸,她依然相信美好”,如同相信窗外那片美景,无论发生什么,都总是会一片静谧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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