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吁过很多次，要培育自主品牌、本土企业，加快产业升级，但加工企业招商投资周期短见效快，所以仍处于主流。———广东省社科院教授丁力

　　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的统计显示，2012年，全国农民工总量已达2.53亿，其中外出1.59亿人，比去年增加528万人。而另一项统计显示，十二五期间，我国城镇共需安排约2500万新增农民工就业。据估计，同一期间内，全国城镇能提供的新增劳动岗位为1200万个，约60%的新增劳动力将面临就业难。

　　但矛盾的是，珠三角及长三角地区的中小企业却依旧招工难，且有往内陆省份蔓延的趋势。

　　一方面找工难，另一面招工难。“工”究竟去了何方？广州当前的产业结构是否制约了用工？用工受影响的各行各业又需要作出怎样的调整？

　　近日，南都记者选取属于劳动密集型的服装制造业作为切入点，对广州的“用工荒”、服装业的产业困局和出路进行了调查。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年近50的裴姨，湖北宜昌枝江人。3月13日，海珠区后滘村景业工业区管理处附近，木板搭就的长约10米的信息墙，被红色的招聘信息贴满。头发有些花白的裴姨，坐在信息墙前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摆着三个招聘板。写着每家工厂的要求、薪资和招工人数。

　　裴姨专职为景业工业园内的一家服装厂招工，“还有两家工厂没有闲人专门来招工，我顺带帮他们招人。”

　　面对前来寻工的人群，裴姨游说道，“我们厂的工作条件很好，加班什么的全算上，有3000到6000元不等的收入。”

　　来广州六年，她一直专职为附近的工厂招工。但今年，她的战果并不丰硕。最近10来天，她只招到了10来个工。“今年的工人难招。”裴姨说，除了工人挑工作比往年更为严苛，工厂开工不足也是个难题，“我们工厂今年80多个车位，现在只有20多个车位开工。国外的订单少了很多。”

　　裴姨能否顺利招到工人，将影响到工厂能否正常开工。

　　受困的第二个章节

　　裴姨供职的工厂，位于景业工业区景利三街2号楼北楼的五楼。这是一家专营服装加工然后外销的企业。3月13日下午，约300平方米的厂房内，工人稀稀落落。本应机车轰鸣的厂房，略显安静、冷清。

　　面色稍显凝重的伍先生，是裴姨供职工厂的老板，“今年订单下降确实明显，压力很大。”同在景业工业区内的一位工厂老板称，今年来自欧美的订单下降较为明显，“我的工厂下降了约40%左右，有的工厂下降了60%，大家聚在一起时，都说今年的开局比往年差。但成本却仍在上升。”

　　与伍先生工厂的车位开工率仅约三成相比，同栋楼二楼的李先生，比他要幸运，“目前情况和往年差不多，还算平稳。”

　　李先生的工厂，占地2000平方米，在景业工业区内，这个规模算排名第二了。主营国内市场，并建立了自己的品牌。他称自己在服装行业打拼了20余年。起步时，他也和伍先生一样主要负责来料加工，然后出口国外。但因国际市场时常大起大落，多番思考后，他放弃了国外的订单，将目标转向国内市场。

　　虽然境况稍好，但他100多个的车位，也只有50多个车位处于生产状态。招工难，对他而言，也是绕不过去的坎。

　　工人，是他们生产经营的关键要素，但却紧缺。

　　作坊式企业纷纷转让

　　景业工业园内的服装加工厂多数规模较大。“年后有企业经营不好搬走了，但厂房很快就被人租了。”裴姨说，景业工业区内不缺企业进驻，惟独缺熟工。

　　与景业工业区内的厂房紧俏相比，与它一路之隔的上涌村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由新滘东路转入上涌村，村口的信息栏内，贴满了各种转让服装厂的信息。要转让的厂房多数在30平方米至100平方米间。比起景业工业区内的服装厂，这些只能称为作坊，九成以上位于上涌村的出租屋内。

　　3月13日下午4时许，上涌东约六巷二号三楼一间出租屋内，湖北人王明（化名）正在屋内睡觉。他的转让信息，贴在了上涌村几个主要出入口。“现有平车8台，四线4台……”

　　王明打开昏暗的出租屋门，约50平方米的房内，摆着所有加工服装的设备。一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广州，“从别人手上接下了工厂。”因与合作伙伴产生分歧，两人商议后决定将工厂转让。除去两人的分歧，“不好招工，我就转让算了。”

　　像王明这样规模的工厂，转让价格约需5万元。因工厂转让后需要重新招工，前来打听的买家多有顾虑而放弃。

　　“每年年初都有大量服装厂转让，但今年贴出来的信息要多于往年。”上涌村一名村民称，有些是经营不善，有些是本身发展需要换厂房。但以今年情况看，前者可能更多些。

　　未雨绸缪回老家开厂

　　工人难招，各项费用上升，伍先生在广州的工厂虽遭遇了暂时的困境，但他早有其他的安排。“他老婆去年就回老家开了个服装厂。”裴姨称，那里的厂有80多个车位，今年年后全部满员运转。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伍先生的经营压力。

　　同样，李先生也未雨绸缪。他早已在广州及老家赣州找到了4家代工的工厂，“广州1家，赣州3家。”他笑言，自己现在将业务转包出去，而接活的工厂犹如当年的自己。

　　谈及为何不在赣州建厂生产自有品牌服装时，“划不来，我们核算过。”他称，赣州的工人工资与广州相比，差别不大。“即便不考虑成本，内地的运输业也没有广州发达，出货不方便。”

　　在广东省社科院教授丁力的眼里，李先生的事业比伍先生高了一个层次。丁力将伍先生的企业称为“两头在外，屁股在内”型企业———原材料来自外方，加工完后销往外方市场。“人家那里是总部经济，销售渠道、品牌渠道都被人家控制着，在国内只是加工阶段。”而李先生的企业已将“头和屁股”都立在了国内市场。丁力将其称之为“内源企业。”

　　丁力称，打出自己的品牌，并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和原材料系统，创业者需要付出的费用比起简单的加工代工企业“多五六倍。”

　　“确实要付出更多心血。”李先生称，于他而言，解决当下压力的最好办法就是薄利多销，并且要时时盯紧市场感受潮流变化。

　　但国内市场的开拓并非易事，“今年布料价格上涨了4%左右，油料涨价运费上浮了10%，人工大概上浮了5%，什么都涨了。”李先生说，这也就是说，企业的利润空间被压缩掉约15%.

　　■专家视点

　　培育自主品牌才是解困之道

　　“珠三角多数服装企业都是外向型企业，基本都是三来一补来料加工类型的，没有真正的产业链。”丁力称，目前集中在珠三角地区的服装工厂，“很多就是个车间，称不上工厂。”在他看来，低水平扩大产业规模，是目前广州服装行业面临的结构困局。

　　他说，这些劳动密集型的加工企业，并不能形成现代产业结构，“汪洋书记一再强调广东要加快转型升级，以现代产业替代传统产业，所以广州的汽车行业振兴起来了，技术含量明显提升。”

　　“我呼吁过很多次，要培育自主品牌、本土企业，加快产业升级，但加工企业招商投资周期短见效快，所以仍处于主流。”丁力有些无奈。

　　丁力表示，企业小规模低水平扩张，肯定无法为工人提供足够的职业技能培训和晋升通道，“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90后’，更乐于选择一份有技术含量的工作甚而成为白领，对在城市生活有更多的期望。而那些小型服装厂，根本无法提供这些，招工难很正常。”

　　此外，在计划生育背景下，“90后”劳动力供给绝对数量在收缩。而企业倾向于用年轻人，两相对比形成剪刀差，让用工荒更为明显。

　　“现在加工贸易在内地二线省市也已铺开战场，对农民工而言，回家就业也是不错的选择。”丁力表示，因当前我国产业结构还没有本质改变，因此找工难与用工荒在一段时间内仍将并存。

　　■业界调查

　　仅20%企业订单充沛

　　今年2月份，广东省服装服饰行业协会对本行业的生存状态作了调查，收到了广州、佛山、深圳等8个市73家企业、9个产业集群的问卷样本。

　　报告显示，元宵过后，广东服装企业平均开工率在70%左右，缺工30%以上。调查中38%的企业表示招工极为困难，14%的企业反映老员工返工不理想。

　　订单情况不容乐观，仅20%企业表示订单充沛，80%企业表示订单尚有一定保障但仅可维持一季度。不少企业反映运营成本增加，资金运转困难，融资困难。

　　调查报告称，因该调查集中于省服装协会会员企业，这些企业竞争力相对较强。那些未被这次调查选中的小微型服装企业的运营情况可能会更差。

　　调查中，有接近60%的集群对2012年运营形势评价为“差”。有部分集群预测今年将会有30%的企业面临倒闭。

　　统筹：南都记者陈良军王震华

　　采写：南都记者 许方健

　　摄影：南都记者孙振飞 张志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