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期间，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倪惠英表示，“广州的粤剧观众，就那么几千人”。尽管对粤剧的发展存忧，但她仍欣赏自负盈亏、自谋出路的民间专业剧团。“我很佩服他们，他们用自己的努力，为整个剧团的发展摸索出一条生存之道”，倪惠英如是表示。

　　连日来，南都记者走访印证，广州的民间专业粤剧粤曲团，他们或活跃于下午茶座，或游走于珠三角及粤西地区，在坊间的舞台上，他们将“荔枝颂”唱得响亮清脆。其中，有家以粤曲茶座为主的剧团，一年的演出量达到900场之多，平均一天多达2.5场。

　　现状粤剧茶座老“粉丝”撑场

　　到老字号酒楼的粤剧茶座觅下一座，就着一盅两盏，将《八月八日长生殿》咀嚼下肚；或是在粤西农村，与成百上千人簇拥着，吆喝着看完一出热闹的大戏。尽管剧院粤剧演出式微，但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些民间粤剧和粤曲，在今天，仍是岭南传统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广州，粤剧粤曲的茶座仍拥有忠实拥趸。目前，广州较为人熟知的有龙津东路的荣华楼，宝华路的大华酒楼，沿江西路的大同酒家、爱群大厦，长堤大马路威力斯酒店5楼和光复北路的翠源酒家等。除爱群大厦和威力斯酒店5楼由国有广东音乐曲艺团一团和二团驻场，其余均是民间的粤剧粤曲团。它们提供下午茶，并演出粤曲和折子戏。

　　昨天下午1时，在爱群大厦桃源居，距离粤曲茶座的开唱时间尚有1个半钟，已有40余名观众早早地坐下候场。70多岁的李先生与老伴从佛山黄岐赶来，这是他来这里听曲的第十几个年头，他已记不清楚了。

　　在大多数粤剧茶座中，只需付10元茶位费，观众便可享受一个听粤剧的下午茶。76岁的刘先生则是从20多年前的海珠花园粤剧茶座追随至今。他住在同福路，每日搭乘33路公车到沿江西路，在大同酒家和爱群大厦两处的粤剧茶座辗转，即便除夕和初一也不曾落下，“除非身体不好，不然日日都来的”。但他还是感叹不已，因为当年与他同坐一围听粤曲的街坊，如今只剩他一个了。

　　忧虑演员与观众均青黄不接

　　“放眼望去，广州的粤剧粤曲茶座观众，没有50岁以下的”，在采访时，剧团的演员大多对此表示忧虑。他们担心仅有老年人感兴趣，观众由此断层，这帮忠实的“知音”之后，是否还有人会听粤曲。

　　与此同时，演员的断层问题也屡屡被云峰粤剧团的团长黄嘉华提及。在他的剧团，六七成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最年轻的20多岁，但并非科班出身。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的艺术团长朱女也提到，粤剧行业的新鲜血液，几乎见不到广州人的影子。“大部分演员都来自广西和粤西地区，他们存在口音问题，咬字不标准”。

　　她认为，粤剧演员不注重后天训练，令现今演员素质问题受到考验。“有人演《红楼梦》，从来都没有看过这本书；演《水浒》的，还以为是‘水壶’！”“早期的粤剧四大花旦，虽然她们读的书不多，但入行后都会学读书写毛笔字，提升自己的造诣；但现在有些演员觉得，让他去读书，还不如去泡泡吧”，她表示忧虑。

　　与此同时，粤剧和粤曲茶座并未摆脱生存困境。“演员碰到淡季，每个月工资就一两千，多的时候也就四五千”，出于生存需要，不少茶座的粤剧粤曲演员习惯了“串场”，一个下午连续跑两三个茶楼献唱。

　　解困剧团推向市场不是坏事

　　据了解，广东省的民营粤剧团达200余个。这些剧团或在茶楼驻场，或是去到珠三角或是粤西农村演出，依靠观众的打赏钱和演出的出场费，自谋生活出路。

　　当国有剧团改制被提上日程，市场化早成为民营专业剧团的“救命稻草”。1993年，成立7年的珠江曲艺团开始试水市场化经营。在依靠酒楼的茶位费抽成和观众利是维持生存的下午茶座剧团，他要求成员唱好粤曲，跟观众打好关系，并注意剧团形象和宣传，他还特别设置了“剧团发展基金”。

　　2011年，在老字号荣华楼驻场的云峰粤剧团开始“两条腿走路”。除与茶楼合作外，黄嘉华还专门组织了一支30多人的专业粤剧队伍，去到珠三角和粤西农村“唱大戏”。因为按照岭南地区旧俗，从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到次年的清明节，是农历节日和神诞日集中的时间，这些节日需要“唱大戏”来庆祝。

　　“在珠三角和农村，还有很多人喜欢听粤剧的，每次演出都有几百几千人跑来听”，黄嘉华说。2011年一年，他的剧团演出总数目达到900场，成员待遇与“吃皇粮”的国有剧团不相上下。

　　珠江曲艺团

　　去年一年演了900场

　　班主：陈树荣，60岁

　　成立时间：1984年

　　对于我的做法，很多专业团体表示不理解。“艺术怎么能当生意来做”，他们当然无法理解，政府每年给五六百万元他们，他们不忧薪金和奖金，我们的演员都是要靠这些养家糊口的。

　　———珠江曲艺团的团长陈树荣

　　生意经：第一是艺术，请唱得好的演员。第二是公关，跟观众打好关系

　　“我们从来没有用过政府一分钱，都是自负盈亏”，陈树荣颇为自豪。他是珠江曲艺团的团长，今年60岁。这家广州老牌的粤曲团，成立于1984年，在港澳和珠三角地区颇有名气。他们在大同酒家和大华酒楼同时驻场，除下午茶外，还有夜茶演出，加之受邀参加广州市内和各地的邀请演出，他们成为广州演出场次最多的专业剧团，仅去年一年的演出场次达900场。倪惠英在全国两会期间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特别提到了他们，并交口称赞。

　　占据粤曲茶座一半市场

　　大同酒家6楼，这里有全广州最大的粤剧茶座场。这里的粤剧茶座听众平均每日约200人。下午2时许，不少食客还在用餐。他们是为了下午的粤剧茶座占位，才将中午饭定在这里的。

　　大同和大华酒家这两个场顶了广州粤曲茶座的一半，茶位费是6元一位。每一位陈树荣的剧团抽成1 .5元，其余的收入，则来自观众的利是钱。“我们不会比政府养的剧团待遇差”，陈树荣说，“我完全走市场经济，当成生意来做。我们团体第一是搞得很活的，我们会视乎市场的变化而变化”。

　　市场化道路走了近20年

　　陈树荣介绍起他的“生意经”头头是道。第一是艺术，找唱得好的演员；第二是公关，跟观众打好关系。“很实在地说，给演员红包很大程度是因为个人感情，当然也有些人欣赏你唱得好所以给红包，这很大程度就是一种公关。有感情，有交流，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这么灌输给团员的。”

　　珠江曲艺团有专门设立的剧团发展基金。当其他的剧团演出完后，跟演员把收入全部分成，他们会留20%的基金。这些发展基金用来采购设备，在节庆时宴请专家和名演员，以及其他剧团活动。

　　南都记者还注意到，为了吸引观众来听戏，他们还在茶楼设置了抽奖活动。“你现在开一位茶就有一张抽奖券，那些是我们自己派的，每个月28日就抽奖”。“我们这个团队是1993年就开始走向市场，已经做了十八九年，因为我们有一种长期的机制”。

　　对于他的做法，很多专业团体表示不理解。“艺术怎么能当生意来做”，也有国有剧团负责人对他说，“你太厉害了”。“他们根本就不理解，政府每年给五六百万元他们，他们不忧薪金和奖金，我们的演员都是要靠这些养家糊口的”。

　　云峰粤剧团

　　兵分两路自找米饭班主

　　班主：黄嘉华

　　成立时间：14年

　　生意经：40多名演员驻守荣华楼；30多人到粤西和珠江三角洲各地下乡演出

　　“哀苍天，不怜淑妇灾殃降……”一曲《六月飞霜之大审》唱得观众神情哀伤。有着135年历史的老字号荣华楼里，一群老年观众轻打节拍，目光不离舞台上的演员。这是云峰粤剧团在演出折子戏。

　　与此同时，团长黄嘉华正在思筹清明的下乡演出。

　　为生存剧团分家各找口粮

　　云峰粤剧团成立14年，在荣华楼驻场已有6年。广州市区茶楼的粤剧下午茶中，多以粤曲的演唱为主，他们是唯一的一家会在每日演出折子戏的。在这里，固定的观众有40多人，逢节假日人数则达近百。

　　2009年，这一剧团因团长白云峰与殉情的女演员何海莹一事为人所熟知。2010年，剧团为黄嘉华接管。接手剧团以后，黄嘉华对下午茶的形式进行了调整。他在一个星期中抽出3天时间，允许部分观众上台小露身手。此外，他们在节目中加入了流行曲，以反串角色演唱流行曲目的金金，为一部分观众所喜爱。

　　但这不足以解决粤剧剧团的老问题，经营困难成为屡屡提及的话题。从去年起，他开始为剧团“分家”：一支40多名演员的团继续驻守荣华楼；另请30多人去到粤西和珠江三角洲各地，下乡演出。为的是解决演员的“吃饭”问题，让剧团继续存活。仅去年一年，他们就演出一两百场，收入可观。

　　走出茶楼一年演一两百场

　　“我们现在不光在茶楼，要把云峰粤剧团带出去，与其他粤剧团竞争交流”。粤剧团一年做七八个月，其他时间在曲艺茶座，解决一些演员的生活。“在乡下演出，如果质量不好，大家都不请的。演出严谨一些，合观众的胃口，我们才能生存下去。如果唱也唱不好，做也做不好，就很难跟其他粤剧团竞争。”他开始招募功底好的专业演员，并进行训练。“希望搞活剧团，把云峰粤剧团的声誉提上去”。

　　下乡演出分淡季和旺季。从农历八月十五到次年的清明节，是粤西和珠三角粤剧演出的高峰期，一年能有一两百场。作为团队的主心骨，他和副团长周霭玲带队，因为“人家就是冲着主演的名头请的”。

　　黄嘉华认为，作为民营剧团他有自己的优势。上个月，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在文化公园粤剧中心台的演出。“与国营剧团竞争相比，他们投入更大，服装、布景人才肯定要好，但他们的人太多，我们的更为灵活。单就价钱而言，请国营的唱一场，要几万块，但我们价钱1万多就够了”。

　　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

　　专到珠三角和粤西揾食

　　班主：朱女，正印花旦，2005年下海

　　成立时间：2004年

　　生意经：与东莞一个镇展开合作，开始常驻当地

　　朱女将去到中山演出，她是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的艺术团长，正印花旦，在行内的名声已响。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成立于2004年，以在珠三角和粤西地区演出为主。

　　朱女从北京戏曲学院毕业，曾在广东粤剧院二院当演员，后成为珠海粤剧团的花旦。2005年，她毅然跳出国有粤剧团，加入民间团体罗家宝青年粤剧团。“国有粤剧团的体制僵化，我认为我不适应”。她认为，在民营剧团更有发挥的空间。

　　从1997年入行，到2003年调至珠海粤剧团，除了在北京进修的时间，朱女都在广州的粤剧团上班。她并不看好广州的粤剧剧场，“倪惠英说，在广州有几千粤剧观众，我认为这有些夸大，也就两千人吧，我都能认出来了”。

　　当广州的粤剧演出市场逐渐式微，珠三角与粤西的粤剧市场依旧火爆。尤其是每逢节日和神诞前，专业粤剧团很快就被预订光了。在东莞，政府每年拨出专项资金扶持粤剧团，番禺罗家宝青年粤剧团与东莞一个镇展开合作，开始常驻当地。不少人专门冲着“朱女”的名号请他们演出。

　　然而，下乡的粤剧团往往会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在珠三角和粤西地区，粤剧大多演出集中在春班和秋班，春班是春节及邻近节日的演出，到清明后基本就结束了。一直要到中秋节，才会有秋班出现，这时，中秋节、重阳节等日子，各地都会安排敬老演出。

　　而中间的这段时间，剧团便歇工了。剧团没有演出，便失去了收入来源。很多民间的剧团为节省开支，会在这时“放假”，让演员解散回家。朱女说，她的剧团仍会维持，但依然感觉艰难。这让她很“头疼”，对此，她寄希望于国有剧团的改制，“要改就一起改，让所有粤剧团在同一起跑线上”。

　　■知多D

　　解放前粤剧团均为私营

　　广东八和会馆秘书长陈象雄告诉南都记者，解放前，广州的粤剧团都是私家经营，由八和会馆负责组织。1956年，广东省文化厅组织民间职业剧团进行登记，将八和会馆的77个剧团分配到全省，其中省城总共10个剧团（省团3个，广州市团4个，市郊区1个，海珠区1个）。陶铸专门针对粤剧团的管理提出了十六字方针：“集体经济，国民待遇，计划管理，定额补助”。

　　1967年，中国“文革”小组规定，允许一部分生活不能自给，且没有经济来源的粤剧团自由解散。而省属和市属的剧团，则由政府进行补助。改革开放之后，这些被解散的粤剧演员重新操起行当，自由组合成民间粤剧团。上世纪八十年代，不少国有剧团的成员逐渐下岗或下海，加入了这一行列。

　　AⅡ12- 13版

　　采写：南都记者刘雪

　　摄影：实习生 林宏贤 南都记者冯宙锋 钟锐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