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祁梦竹 通讯员 丁长青
上周六,在顺义区鲜花港,记者遇到了红寺村村民王海玲,她正在花团锦簇中工作,“种了一辈子地,如今,没离开地头儿,咱就成了工人,签合同,挣工资,有保险,老了能拿退休金。”
农民签合同、有“五险”?
王海玲的身份不再是农民,而是“一产工人”。
在顺义区,针对农民就业问题推出一项机制创新——“一产员工化”新模式,让散户农民在公司就业、季节工在公司长期就业,让农民“签合同、上保险、保工资甚至有分红”。
千百年来不变的农民身份,终于改变了。他们的生产、生活,乃至农民组织、农业企业,甚至农业产业、区域发展,也都因之迎来了一次巨大变革。
窘境:收入不稳定,保障也低
王海玲的家就在如今单位的马路对面,“过去,这里全是农田,咱家就在这务农,多少辈子了?那谁说得清。”
曾经,没有什么手艺的她,就靠着种种地、打打零工挣点钱。
“就种些粮食,麦子、棒子,也挣不了啥钱,每年每亩也就七八百块钱儿。”王海玲说,打零工钱就更少,每天才二三十块钱,但因为是额外的收入,以至于农民们也都趋之若鹜。
于是,村里的壮年男人们大多都出去上班了,开车搞运输的、到工厂打工的,各谋各的出路。年轻人也都考出村,到城里念书、工作,过起了城市人的生活。
种地一亩几百元,打零工最多十天半个月,一年闲个大半年。这种情况,并非只是红寺村独有。
如果搞设施农业、种大棚,收入不就高了?
记者走访红寺村,当地的村民给记者算账:建一亩高标准、永久性节能日光温室需资金12.82万元,土钢结构的低档日光温室每亩也需资金5.5万元,建一亩钢架大棚每亩需资金2万元,不论对农户还是对集体,前期的投资都是负担;
即使温室建成了,后期管护也是问题,设施农业是技术密集产业,但剩余在农村的劳动力文化水平不高,年龄多在40岁以上,自己摸索种植技术确实困难;
同时,由于个体经济对市场的判断有盲目性和短视性,如果选不到行情好的作物就很难有好的收益,再加上农业本身受到天气、气候等条件制约,风险也是农民不敢面对的问题。
“就算你种大棚挣到了钱,你也是没有和职工一样的保险和退休金。”王海玲说。
随着本市都市型现代农业的发展,农民的收入也越来越高,随着各项针对农民的补贴、保险的推出,农民的福利待遇也越来越好,“但是比工人还是比不了。”王海玲告诉记者,比如退休费,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每月给440元,而企业退休金至少也在千元以上,比如看病报销,农民的医疗保险报销比例低于企业职工,“尤其是到市里大医院看病。”
农业生产风险高、收入相对较低且不稳定、福利相对较低、社会保障相对不足,农民该怎么办?
“穷”,则思变。
而这种变,须是触及根本的变,才能为农民带来一次“新生”。
突破:两千月工资再加五险
顺义区,在全国范围内首推“一产员工化”新模式。
何谓“一产员工化”?
记者走访顺义区人力社保局,该局有关负责人介绍说,一产从业人员员工化,即指通过有效运作,组建或利用一产生产经营企业,推动在一产从业的农村劳动力与企业签订劳动合同,成为企业正式职工,依法建立劳动关系,享受稳定工资收入,并按城镇职工标准参加社会保险,享受与城镇职工同等的社会保险待遇。
更加简单的概括就是:农民不离土地、就近就业,散户农民员工化,临时工正规化,让农民签合同、上保险、保工资甚至有分红。
王海玲就有幸成为了顺义区第一批签合同的“农民职工”。3000平方米、开满各色花朵的连栋温室就是他的“劳工车间”。
签合同好不好?“当然好!”王海玲说,“每月工资小两千,五险一金都全,老了还有退休金。看眼前,说以后,咱都有保障,稳定多了。”
与她签订合同的是顺义区国际鲜花港,“今年公司与工人们都签订了合同,月工资在1900元至2500元之间,享受五险。”该公司负责人告诉记者。
签合同,挣工资,“一产员工化”的好处仅有这些?
当然不。
在最偏远的龙湾屯镇,记者到该镇的“巧嫂合作社”果品公司走访。
社里的“员工”辛佰伶今年刚刚签订了正式的工作合同,更让她高兴的是,就在上个月月初,她拿到了新的“医保卡”。
“别看只是一张卡,可咱的身份不一样了。”辛佰伶把卡捏在手里,乐呵呵地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要是在区内看病,拿这张卡能报销90%,原来没合同时参加的农村合作医疗只能报70%。”
20%的比例,对农民不是小数字。“要是在区外看病,到城里的大医院,医保卡能报80%,农村合作医疗只能报30%。”辛佰伶说。
50%的看病费用,对农民,尤其是身患重大疾病或者慢性病的农民来说绝对就是大数字了。
再说退休金。
“原来村里上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退休以后每个月能拿440元,如今签了合同,15年以后退了休,每月退休金至少1800元。”辛佰伶给记者算账。
还有很多无形的好处。
在鲜花港的花房里,王海玲一边熟练地操作着各种设备,小心培育着高端花卉,一边给记者讲“养花经”:“穴盘里育苗,草炭土和黄土的比例是1∶1,生根后变成4∶6。其实什么花都能种好,难就难在控制花期,气温、养分必须严格控制。”
今天说得头头是道,而之前,她还是种花的门外汉。
签了合同的农民,得到了各种技能培训,“每次新品种来了,都得学习怎么栽培,怎么管理。”王海玲说,技能的提高也带来了工资的逐级增加。
“他们还能享受到区里提供的免费培训。”顺义区人力社保局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该区出资、出场所,为区里所有劳动力提供贯穿职业生涯全过程的免费培训。
一产员工化,最大程度上地改变了农业生产者的身份,根本地解决了“一产农业工人保险谁来管”和“农业产业谁来管”这两个主要问题。
算清账:企业负担增加?
虽然好处多多,但,凡是变革,均有阻力,那么,“一产员工化”的阻力在何处?
同时,这些阻力又将如何破解?
记者走访过程中发现,和农民签合同,各方说得更多的受益方是农民,他们享受到了稳定的工资和相对优厚的保障政策。
但是,对于企业来说,是否同样受益呢?
在“巧嫂合作社”果品公司,该社的负责人张亚利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过去农民在合作社上班一天,挣工资60元。现在每个月的薪水是1900元。”
每天60元,按照每月31天、其中8个休息日计算,打零工的农民每个月应得工资1380元。比签合同的固定薪水企业少掏了520元。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差距。
除了基本工资,有正式合同的员工还享受到各种保险,这对企业又是另外一笔“增加的负担”。
如果按照辛佰伶每月1900元的收入,合作社要为她再付出700元用于交纳各项保险。
700元,再加上之前的月工资差额520元,每月合作社要多负担1220元,每年就是14640元的差距。
该合作社今年与9位社员签订了工作合同,合作社要为他们“额外负担”131760元。十多万,对于一个小型的合作社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
无疑,签订合同增加了农业生产企业的用工成本,这就成为了“一产员工化”的最大阻力。
那么,这阻力是否可以突破?
张亚利继续给记者算账,“别看要为每个人多负担14640元,但是这确实保障。”她告诉记者,虽然农业生产相对安全,但劳动时发生意外也是在所难免,“剪枝时摔伤等情况也有发生。”
一旦出现意外,如果没有合同,企业就必须独自负担费用,动辄万元以上。
而有了保险,这些费用就不用企业负担了,“不但农民有了保险,企业也保险了,双赢。”张亚利说。
同时,政府也对企业有补贴。“用工年龄女35岁以上,男45岁以上,也就是咱们所说的‘农村3545人员’,如果企业雇用他们,实现员工制的每人政府会给企业补贴1万余元,作为社会保险补贴、岗位补贴。”龙湾屯镇社保所所长房海林说。
这等于1万余元的企业“额外负担”由政府承担了。
“如果用人规模大,区政府还有更高的奖励,几万、几十万不等。”该区人力社保局有关负责人说,在“一产员工化”之初,政府会大力引导,降低企业压力,“其实按照新合同法规定,用工单位必须与工人签订合同,这是法律层面的要求。”
企业最大的阻力得以突破,农民呢?
“他们最大的不适应,就是一旦签订了合同,就需要遵守企业的一切规章制度,这对于习惯从事自由生产的农民来说,就是很大的不适应。”张亚利说。
以个人、或者家庭为生产单位的农民,千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受约束,突然间“朝九晚五”,确实不习惯,而且用工单位多是家门口农企,企业里邻居街坊多,更加不好管理。
“我们也在探索,如果以规定硬来,农民们就很反感,现在更多的是用制度加感情来管理,”张亚利说,目前和她签订合同的“农民职工”都很遵守企业纪律,“毕竟工作得之不易,大家都很珍惜。”
阻力固然存在,但是作为新生事物的“一产员工化”,必将随着企业、农民的认识的不断加深,而不断适应、前进、完善。
局面:农民、企业、产业都受益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片涟漪,“一产员工化”的变革,也引起了更多、更深层次的连锁变革。
而这些变革,带来的是一个多方受益的局面。
“上班以后,我的生活大变样了。”王海玲对记者说,不再是每天地里干完活,然后就街口聊天,“现在每天特别充实。”
王海玲每天一大早上班,除了完成本身的任务,她和姐妹们还积极学习新的技术,探讨温室的管理问题,“大家在一块儿学习的热情特高,咱也争取多考几个证儿。”
农民变成工人,他们的思维意识也逐渐“去农民化”,更多考虑的是职业的规划。
而更让王海玲们高兴的是,他们比过去眼界更开阔了,生活更加社会化了。“逢年过节给发过节费,过春节有团拜会,企业里我们还有各种兴趣小组,还组建了舞蹈队、合唱团。”除了工资,王海玲更加看重这些变化,她的生活内容比过去在村里更加充实。
农村的城市化进程,根本的是农民的城市化,而促进他们生活城市化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让他们生产的城市化。“一产员工化”正是为农民带来了这样一个契机,这种自内而外的城市化,远比简单的上楼、建设区更加触及根本。
对于农业企业,“一产员工化”更为他们提供了一次“现代企业制度”的变革。
“虽说用零工省钱,但是不存在合同关系,农民也不用对企业负责。遇到业务忙碌的时候,想招个工人、尤其是有技术的工人,实在是难上加难。”张亚利说。
而一产员工化,使农业企业的生产者更加固定,随之而来的就是企业发展有了更加稳定的基础。“摆脱了过去作坊化的落后生产模式,也改变了过去初级合作社的松散管理制度。”张亚利说,现代企业制度的建立,实际上为企业发展带来了更好的前景。“不仅产品质量提高了,而且合作方也多我们更加信任了,销路也更好了。”
对于农业生产,则解决了“谁来种地”的问题。
众所周知,民以食为天,但目前阶段,由于农业生产的高风险、低回报,使得种地、务农的多是年纪稍长的农民,农村中年轻的劳动力大多出外工作。
“一产员工化”实行后,提高了农民待遇、稳定了农民收入、激发了农业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力,农企对于年轻人,尤其是有学历的年轻人的吸引力也随之增加,引导新的一产生产力以“员工化”的模式,加入到农业生产中来。
从更广大的层面看,“一产员工化”解决了农村地区长久以来的“后顾之忧”。由于农民的社会保障一直是薄弱环节,一产员工化等于将由过去政府一家负责的农民利益保障,扩大到了社会层面,由企业、社会共同为农民提供服务。
“一产员工化”,提升了农村就业质量,解除了农民后顾之忧,促进了地区经济发展,促进了一产专业化、规模化、现代化生产,拉动了区域经济发展。签合同、挣工资、有保险、拿退休金,王海玲和她的乡亲们,好日子刚开始,“职业生涯”刚起步。今后,更好。
采访手记
城乡一体化的
一次突破
祁梦竹
在农村城市化进程中,如何让农民、农村、农业,实现彻底的改变?顺义区在全国范围内首创的“一产员工化”,成为了一次新的突破。
这种突破,触及根本。
城乡一体化,绝不仅仅是让农民住上楼房,也不是在农村进行简单的类社区化管理。更深层次的变化,是让农民的生产、生活方式改变,让农业生产向着现代化的生产方式转变。
一产员工化,就是这样一种深层次的变革。
首先,它改变了农民千百年不变的身份,成了工人。随之而来的,是企业为之提供的保险、津贴、补助等保障,为农民解决了后顾之忧。
其次,它也解决了传统的农业生产方式遇到的瓶颈。不再是由一家一户从事的农业生产,而是在农民员工化基础上的现代农业企业进行一产经营。以现代企业制度替代相对落后的个体生产,这无疑也是农业的一次飞跃。
农民有了保障、农业生产有了动力,更加深刻的变革,就是在农民、农业改变之上,一次自内而外的“自觉城市化进程”。
顺义区共有城乡劳动力24万余人,其中农村劳动力13万余人。农村劳动力二三产业就业率91%。在目前的农村劳动力中,仍有1万人在一产就业,而且主要是以散户形式自主经营或以临时工、季节工形式在企业非正规就业。
这1万人多是“3545”人员,如果依靠他们自己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显然难度颇大,不仅在职业技术上,更主要是劳动观念上。
而一产员工化,就给了他们一个不离土、不离乡、就地就业变工人的契机。
于是,一个庞大的农民集体变成了员工集体,他们拿着稳定的工资、享受着保险和保障,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他们的思维进步了,他们的生活无忧了,他们有了机会、时间、精力、思想来改变他们曾经一成不变的生活。
于是,农民变了,农村变了。
他们的“自觉城市化”,为城乡统筹发展、为农村城市化进程带来了更加有力的推动。一产员工化,就是为城乡一体化发展提供了最广大的源动力。
记者了解到,顺义区的这一创新,即将在全市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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