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之子谈父亲旧事:乡音难改爱讲故事“豆豉娘”原是杜十娘
怀疑政治不轻易表态丁玲“狠得可怕”整理/记者 刘玉锋实习生 刘洋洋

1935年夏,沈从文与张兆和在苏州。

沈从文全家在云南?

1938年,张兆和带着两个孩子经香港、越南去昆明时护照所用照片。
他是一位温和宽厚的父亲,在严酷的战乱中,他用独特的方式,让孩子们有一个刻满美好印记的童年;和朋友们交往,他喜欢结交有实实在在学问的学者,但对在政治上比较活跃的学者,大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今年是著名作家沈从文诞辰110周年。新星出版社出版的新书《沈从文家事》里,作者刘红庆通过采访沈从文的长子沈龙朱,呈现一个更微观、更真实的文学大师的一生。
壹 夸女孩子用“俏啵啵”警告儿子只说两个字“耳朵!”
沈龙朱说自己和父亲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我说话哇啦哇啦的,他说话老是细声细气的,还一直用湘西话。”沈龙朱想不明白,从小生长在合肥的张兆和,居然就听得懂沈从文说什么。
沈从文对孩子有着相对宽松的教育环境:“他不拒绝我们看闲书。像以前的禁书,《西厢记》、《金瓶梅》。有些欧洲的类似书籍,比如讲埃及亚历山大港妓女故事的《肉与死》,父亲就那么搁着,不禁止我们看。”渴望异性温柔这样的文字,沈从文自己也不会太隐晦:“他接触过谁,什么都写出来,但不会跟我们说。作为故事,他可能会说:‘呦,俏啵啵的!’这是湖南话,意思是女孩苗条,或很乖。”
对调皮的孩子,沈从文有一套温和的教育方式。“耳朵!”这是沈从文警告淘气的儿子时最严重的话,意思是:“你没有听见在叫你么?小心你的耳朵!”但沈龙朱记得,父亲虽喊过这样的话,却从来没有拧过耳朵,都是母亲实施家法。
贰 “我当时体会不到父亲的用心”
1938年,4岁的沈龙朱跟着母亲到西南联大,与父亲团聚。在他的记忆中,云南的生活环境非常恶劣,河里还经常会漂下一些死尸。一次,人们捞起来一具尸体,数数伤口,被捅了二十七刀。还有的逃兵被机枪打中,就倒在路边,肠子从肚子里涌了出来……
尽管身处战乱年代,但沈从文却把美好引向儿子们的身边,带他们去看云彩、看风景,引导孩子们学习观察和关注弱小生命,注意一只小虫,注意树上、草丛中,哪种果实是可以吃的,哪些不能吃。尤其是树上的山里红,他动员孩子们去采摘下来,又有意思又能吃。
孩子们最大的乐事,便是听父亲讲故事。他的故事永不枯竭,刚讲完一个就说:“这个还不出奇,再说一个:‘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小孩子听不准他的凤凰口音,以为是县城里的那个寡妇“豆豉娘”。他的故事像迪斯尼的卡通片一样,人物情节随意揉搓变形,连眼前家中人,也在故事里进进出出。
沈龙朱说:“我当时体会不到父亲的用心,后来才感觉到——我们的童年,由于有父亲的诱导,非常快乐。”
叁 非常欣赏梁思成舍身护巴金
在云南教书时,沈从文有不少朋友,不过在沈龙朱看来,父亲对费孝通这样一些在政治上比较活跃的学者,大都敬而远之,但非常愿意结交有实实在在学问的学者。
沈龙朱说:父亲与梁思成谈得来,觉得他学问好。梁思成对很多古代建筑进行了极仔细的考察。到山西看古建筑,他和夫人林徽因都要爬上去测量,把看到的如实地画出来,分析这些说明了什么问题。这就是踏踏实实的实践,父亲非常欣赏梁思成的这种精神。
沈从文与巴金友谊很深,当年遭遇炸弹,还舍身护巴金。1941年巴金来昆明看望在西南联大上学的女友萧珊,沈从文邀请他一起去滇池边看风景:“我和父亲、巴老伯,躺在草地上,敌机就在我们面前飞过。没多久,敌机折返回来。结果,就在我们头顶不远处,一架飞机投下一颗炸弹。父亲赶紧捂在我们身上,炸弹爆炸了。隔一天,我们才知道一个插秧的农妇被炸死了。”
肆 丁玲“冷不防从背后杀来一刀”,狠得可怕!
那么,如何看待沈从文与丁玲的恩怨?沈龙朱说,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丁玲和胡也频是父亲很重要的朋友。他很尊重丁玲和胡也频,人们猜测沈从文对丁玲有好感。我判断,应该没有。丁玲和胡也频虽没正式结婚,但已经在一起。
《记丁玲》是沈从文很重要的传记。丁玲说没看过,沈龙朱说:“写《记丁玲》时,父亲认为她已被国民党害了。其实丁玲被关起来了,很可能没看到。”很多年后,丁玲看到《记丁玲》不太乐意了。1980年她在《诗刊》上发表《也频与革命》,称沈从文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站在高峰上品评在汹涌波涛中奋战的英雄们的绅士”。
沈龙朱说:“这件事父亲没有公开回答,后来父亲给徐迟写信,抱怨丁玲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徐迟把信抖搂出来后,就好像两个人争论。其实父亲不愿意争论。” 在这封信中,沈从文说:“《诗刊》三月份上中国‘最伟大女作家’骂我的文章,不仅出人意外,也为我料想不到。真像过去鲁迅所说:‘冷不防从背后杀来一刀’,狠得可怕!”沈从文说大家可以“一笑了之”。但学界为此写了不少东西,李辉《恩怨沧桑——沈从文和丁玲》这本书详细描述了沈从文与丁玲的恩怨。同情和受尊敬的天平,向沈从文倾斜。
伍 “父亲觉得照这样下去,自己做不了什
么事情”
作为有个性的作家,沈从文遭遇批评,是正常的。沈从文的学生汪曾祺记得:1948年香港的一本《大众文艺丛刊》,其中郭沫若在《斥反动文艺》文中说,沈从文“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这对他是致命一击。可以说,是郭沫若的这篇文章,把沈从文从一个作家骂成了一个文物研究者。
1948年,大家认为沈从文得了精神上的疾病。 北平临解放时,沈从文从清华大学回到家里,自杀了两次。第一次,沈龙朱看到父亲用手反复触摸插销,“啊?是要中电的呀!”沈龙朱顺手把插销拔了就走了。一两天后,沈龙朱的舅舅张中和到家里来,沈从文一个人在家,从里面顶着门,张中和着急之下破窗而入,一进屋发现沈从文用锋利的刀片,把手腕、脖子都割了。家人马上把沈从文送到医院,后来又送到北郊神经病医院。
沈龙朱说:“我母亲是希望这个社会变化的,我父亲其实也是希望社会变化的,他并不是向往国民党,但他对所有的政治都怀疑,他大概理解的东西太多了,他认为他不能轻易表态:父亲觉得照这样下去,自己做不了什么事情。我本来是写东西的,要这样的话,我就没法写了。这笔没法写了,只好放弃。”
■整理/记者 刘玉锋实习生 刘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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