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癣”记

　　用百度搜索“根治城市‘牛皮癣’”，跳出来的结果有357万个。小广告是城市市容环境中，人神共愤但又颇感无力的一个“顽症”，就像人身上的“牛皮癣”，不致命，但很难治愈，发作起来又奇痒难耐，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这个难题，如果被解决，而且似乎也没有大费周章，仿佛会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这个“不真实”却成真了。如今的东晓街道办辖区，尤其是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布吉路上，天桥、公交站台、立交桥隧道、沿街的小店拉下或卷起的卷帘门上，居然没有一张小广告。

　　“牛皮癣不难治，关键要找对部门，让每个部门用自己职权、资源上的优势，共同打击违法犯罪。”东晓街道办事处主任陈武说。

　　实地走访

　　偌大城中村

　　两张小广告

　　记者在东晓辖区采访时发现，“牛皮癣”几乎已经绝迹。在人流量较大的布吉农批市场，一家杂货店店主告诉记者，“以前这里遍地都是小广告，现在几乎看不到了”。住在附近的个体户王女士回忆，“卷闸门是小广告最多的地方，以前卷闸门一关，就听见外面有人忙不迭贴广告的声音”，而现在卷闸门终于清静了。

　　独树村是东晓辖区的城中村，以前曾是“牛皮癣”的重灾区。记者来到独树村走访，看到楼房外立面已被粉刷一新，依稀可见“牛皮癣”被涂料盖住的痕迹，偌大的城中村里，仅孤零零地残留了两张小广告。

　　顽固的“牛皮癣”

　　聘200人专职清理小广告；使用方法包括徒手刮撕、火烧、蒸汽轰，甚至“呼死你”，即城管部门通过系统不断拨打非法广告上的电话号码。

　　“办证”、“发票”、“信用卡套现”……出现在大街小巷里花花绿绿的小广告被视为“密集恐惧症者的噩梦”。城市的皮肤因为乱张贴、乱涂写和乱刻画而染上顽疾，人们称它为“城市牛皮癣”。多年来，城市牛皮癣被视为市容市貌问题，街道、城管部门与它的角逐旷日持久。

　　“我们跟城市牛皮癣打交道已经很久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东晓街道党工委书记、办事处主任陈武说，他曾担任过罗湖区城管局局长。在他看来，只须胶水一抹，或是油漆一喷，这些小广告就能出现在灯箱、电杆和路牌上，而街道和城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只能紧随其后，忙不迭地清理。2003年以来，罗湖区聘请了近200人专职清理小广告。

　　制造“牛皮癣”最原始的方式是徒手贴，背个背包，装满广告，胶水一抹，“‘啪啪’就搞定”。后来有了更先进的办法——蹬着自行车，穿一双底下藏了机关的鞋，左踏一下，右踏一下，小广告就像超市价目表一样牢牢“钉”在地上。还有人拿着“全自动”的铝合金伸缩杆，“砰”地一下就能贴一张，“牛皮癣”片刻之间就能霸占一条街。

　　消除“牛皮癣”的原始办法也只能是徒手刮撕。而根据城管部门的统计，用小刀片把“牛皮癣”刮掉，熟练工人的速度是每张7分钟，这个时间足够不法分子贴几十上百张广告。“而且，电线杆、电话亭，以及斑马线中间发光的隔离柱，一刮就全花了”，陈武说，这样的方法不仅效率低，而且容易对市政设施造成二次损害。

　　刮掉不成，就改用火烧。这个方法被陈武形容为“装了煤油，呼呼拼命打气，看到东西就‘噗’地一声喷”，但他们无奈地发现，不干胶烧过之后会变黑，虽然内容被“消灭”了，但黑灰还黏在墙上，还是得动用刮刀。

　　后来，清理装置又有了“升级版”——液化石油气燃烧产生的蒸汽变成高温高压，“轰”地一声，百分之六七十的广告能被清除掉。但这套机器得由两个人操作，踩一辆小三轮车，一人负责骑，另一人负责喷。有路障地段上不去，远一些的地方也够不着。更让人担心的是，工作人员需要带着煤气罐满大街跑，容易造成安全隐患。

　　还有一种貌似“治本”的方法，被戏称为“呼死你”。城管部门通过“呼死你”系统不断拨打非法广告上的电话号码，“直到把他们的电话打爆”。但这招也有失灵的时候，“有个家伙知道政府有这套措施，就想出了捉弄的点子”，陈武回忆，不法分子故意为手机号码办了呼叫转移，让时任城管局局长的座机响个不停。

　　逾80%属违法张贴

　　只有不到19%的乱张贴出自辖区居民寻物启事等需要。而81.45%的乱张贴、乱刻画和乱涂写涉嫌违法犯罪。潜在的社会危害性极大。

　　“城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怎么办？就要去研究。”陈武说。一项调研在罗湖区城管部门开展。调研人员兵分两路，一组人把“牛皮癣”分门别类进行甄别；另一组人负责核实信息。

　　罗湖区城管指挥中心专职副主任肖慧芳介绍，调研报告的结论是，只有不到19%的乱张贴出自辖区居民寻找走失宠物、寻物启事、房屋招租、找工作等需要。

　　陈武观察到，与用打印纸和小胶布贴个十张八张的寻物启事不同，真正的“牛皮癣”是由专业印刷设备印出来、以专业方式张贴的，其背后是一条产业链。不法分子雇专人来张贴广告，与他们单线联系，并派人暗中监督张贴情况。这些人只管完成任务、领钱走人，并不知道“上家”是谁。因此，贴广告的人往往只是产业链的末端，“猫鼠游戏”并不奏效。

　　而81.45%的乱张贴、乱刻画和乱涂写涉嫌违法犯罪，隐藏着办假证、非法行医、诈骗、黄赌毒等违法犯罪活动苗头。

　　陈武回忆，一次他在罗湖区委大楼旁边看到一则乱张贴的广告，上面赫然写着：“罗湖区委信用证套现，手续费0.8%”。“信用证套现在全世界都是严重的经济犯罪。”他说，“但没有人把这样的广告当成公安的职责，只是简单认为破坏了市容市貌，要求城管去清理。而‘牛皮癣’的治理，最终受考评的是城管部门和街道办。”

　　调研报告一出炉，陈武提出，“牛皮癣”不是简单的城市管理问题，要请多部门一起来管。因为“一条办假证、信用证套现的广告，背后有可能是一起犯罪，根治“牛皮癣”，必须多方合作，而公安部门的配合参与是最为关键的因素”。

　　去年3月下旬，陈武新任东晓街道办党工委书记、办事处主任，上任“第一把火”就是组织城管、公安、市场监督管理等部门开联席会议，“治癣”工作领导小组随之成立。陈武认为，治理“牛皮癣”，关键要看派出所是否愿意配合街道办追根溯源，打击“牛皮癣”产业链的顶端环节。

　　赵钟锋时任东晓派出所所长，也是在任期内力推“治癣”行动的主力军。在他看来，“牛皮癣”涉及伪造印章和政府公文等犯罪行为，虽说不像盗窃、抢劫的危害那么显而易见，但潜在的社会危害性也极大。然而，派出所人手少、工作任务重，处理案件难免要分轻重缓急，客观上对单个假证案件的追溯有所忽略。加之公安部门对立案条件、证据收集亦有所要求。“因此，东晓街道办为我们提供的违法犯罪甄别和案件线索就显得至关重要。”

　　■经验谈

　　“只要找对了方法和部门就好办了。很多事情不是解决不了，而是没找对办法和规律”，东晓街道党工委书记、办事处主任陈武说，他认为，东晓的经验在罗湖推广并非难事。但目前，清理“牛皮癣”还只是城管部门单方面的职责，能否从源头上治理，关键还得要看辖区派出所等部门是否愿意配合支持。“这不是个人魅力能够解决的，需要建立一种机制。”

　　“政府的很多工作分不清你我，在职责交叉的地方，尤其需要各个部门精诚合作”，时任东晓派出所所长的赵钟锋认为，派出所在城市治理方面，要承担起该负的责任。在日常工作中，要积极配合街道城管等部门的工作。给他们提供最有力的支持，与此同时，街道办也应为派出所收集证据出力，建立“务实、执着、持之以恒”的合作机制。

　　■治理方式

　　街道收集线索

　　公安负责抓捕

　　“信用证套现、办假证都属于犯罪，联系电话都能在小广告上查到，为什么不打击他们？”陈武对时任东晓派出所所长赵钟锋说。赵钟锋表示派出所愿意配合街道的工作，也正在通过排查摸底等方式寻找证据，但他们并不认同钓鱼执法这种方式。

　　东晓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随即也参与到收集线索的行动中。一路人马负责拨打诈骗电话，把不法分子扭送到派出所。为了让不法分子放松警惕，工作人员甚至跑到惠州、博罗等地买电话卡。另一路人马在高楼处用望远镜瞭望。还有一路人马则负责“顺藤摸瓜”，配合派出所把辖区里大街小巷的小广告逐个梳理，掌握制贩假证、假公章的线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东晓街道两宗制假贩证案件被破获，两个团伙被端，抓获犯罪嫌疑人8人，批捕四人，缴获制作电脑2台，切卡机、钢印机8台，假公章6450枚，假证件3550分，制假原材料一大批。假的护照、房产证、结婚证、离婚证等不一而足。

　　“一开始执法成本很高，端团伙的时候甚至追到了湖南去。但一旦形成了长效机制，就好办了。”陈武说。据赵钟锋介绍，在“治癣”初期，派出所投入大量警力和物力，对案件逐一侦破，之后“一有回潮马上又打”，犯罪团伙无不闻风而逃，无人敢在东晓辖区贴广告。“起初办案很难，形成杜绝牛皮癣的长效机制后，我们的工作压力也减少了”，赵钟锋回忆。

　　东晓街道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据该区工作人员介绍，该辖区今年的“牛皮癣”增量接近零：以前在东晓辖区贴小广告的人中，有九成的人沿着文锦路由南往北贴过去，还有一成的人沿着布心路自东往西一路贴。但随着两起案件的破获，贴广告的人走到洪湖立交桥桥底、布心路主干道双向车道的分界线时，“身子一绕，就往回走了，不敢来东晓造次”，因为他们知道“来东晓贴这玩意儿会有大麻烦”。

　　策划/统筹 吕冰冰

　　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通讯员 陈英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