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点记·医院系列第一篇:急诊科48小时
编者按
近期,医患纠纷频发。看病难、看病贵让患者怨声载道,有的地方还因矛盾激化上演了砍医、杀医的悲剧。哈医大实习医生王浩被杀,广东兴宁精神病患者砍医等事件发人深省。
医患关系似乎已跌至“冰点”。在许多人看来,症结之一在于医患双方信息不对等,又缺乏沟通。此前,我们常在媒体上看到患者的诉求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然而作为这对关系的另一方,医生有什么心里话?
连日来,南方日报记者选取日门诊量在广东数一数二的大医院——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为样本,在其急诊科、重症监护室、手术室等科室蹲点,全镜头记录发生在医院的故事。
●南方日报记者 曹斯 通讯员 李绍斌 摄影:曾强 沈洁林
人们常把急诊科比喻成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因为这里汇集了各种急危重症患者,是疾病的第一道防线,医护人员必须争分夺秒,有时还充满惊险。
一个月来,南方日报记者多次走进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科,蹲点超过48小时,记录此处上演的故事,分享医生们的快乐与哀愁。
抢险??急救现场冒生命危险抢救
作为急诊科大夫,遇到危险的情况往往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抢救病人生命永远在第一位
美剧《急诊室的故事》中,乔治·克鲁尼饰演的医生风度翩翩,回眸一笑可瞬间让病人充满希望。现实中的大多数情况下,急诊科医生工作节奏注定他们无法如此淡定自若,在生死考验中,很多时候步步惊心。
7月酷暑,中午烈日炙烤。急诊科突然接到消息,广州较场西路体育馆工地有位建筑工人触电,昏迷。年轻的心内科医生刘晨紧急跟随救护车出动。
时间紧、任务重,也是稀松平常。可一到现场,刘晨惊呆了。昏迷的建筑工人卧倒在看台的雨棚上,全身布满电线。用电总开关已被切断,几位工友尝试给昏迷者做心肺复苏。
情况危急,身边只有两个担架工,没有吊车无法把昏迷者运到看台上,雨篷不稳不适合施救……短短几秒钟,一大堆问题在刘晨脑海中蹦来跳去。“爬上去吧!”来不及多想,刘晨登上人字梯,来到昏迷者身边,确定他已心跳呼吸骤停,便二话不说开始做心肺复苏。
没想到,刘晨按一下,临时搭建的雨篷就抖一下。然而,若错过黄金时间,抢救便毫无希望。顾不了那么多,刘晨坚持实施着心肺复苏,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淌。20多分钟后,消防员赶到,好不容易用吊网把昏迷者运送到看台,刘晨才有了脚踏实地施救的机会,不过坚持了1小时,患者还是遗憾地不治身亡。
回到急诊室,同事们都拍着刘晨的肩膀称赞他是抢救英雄。“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怕,弄不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刘晨坦言心有余悸。
作为一名女大夫,急诊科主任詹红教授已在这里工作近20年,对这种抢救中的惊险故事司空见惯:摸黑儿为在烈士陵园落水的女子施救;双方打架,医生在给一方实施急救时,另一方拿着刀就冲过来……
“作为急诊科大夫,遇到危险的情况往往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抢救病人生命永远在第一位。”詹红说。
分诊??随时应对患者负面情绪
长时间等待是患者负面情绪的激发点,老医生也总会提醒新医生,看病尽可能面朝门,避免背后遭到袭击
这天是周四,经验丰富的男护士小何被安排到急诊分诊台值班。
急诊科护士长陈月媚说,这个位置的人员安排很有讲究,既是医院的门面,需要冷静面对蜂拥而至的患者,又要有能力对病情作出初步判断,准确分诊,减少患者等待的环节。因此,陈月媚总会安排工作经验超过3年的护士担此重任。
只要在分诊台站一会儿,便知道陈月媚是对的。
上午10时许,一位中年男人因为喉咙痛来挂急诊。繁忙时段,急诊室早已人满为患,小何在对病情进行初步判断后,安排这位男病人稍作等待。几分钟后,男病人坐不住了,冲着小何骂了几句,没想到说着说着,还抄起手中的雨伞朝小何的手臂打去……
陈月媚了解情况后安排小何换了班。“这两个月来,我们还有个护士被病人拐杖打了,几周前一位女医生也被踢了腹部,一个打营养针的病人发脾气撕扯病历,都是因为等烦了。”陈月媚在急诊科18年,发现长时间等待的确是患者负面情绪的激发点,“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给患者安排好。”
医护人员的情绪如何释放?急诊科有一本流动的记录本,护士们会如实记下每天值得记录的事,无论好坏;老医生也总会提醒新医生,看病尽可能面朝门,避免背后遭到袭击。
“医护人员采取的措施都是无奈之举。病无论大小,大家都挤到大医院看,中山一院这栋原为6000人次设计的大楼,如何招架得住1.6万人次、甚至1.8万人次……”詹红认为,出路在于分流病人,“有80%左右是在基层医院即可解决的常见病、多发病。患者去了若发现不行,再由医生出主意转诊,这是比较合理的。”不过,这意味着基层医院的建设和配套都要跟上,所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缓冲??踏出休息室又上“发条”
急诊室的医生慢慢就会知道着急没有用,耐心沟通是唯一的方法。有些病人病情好转了,会对此前的态度感到歉意
用一个医生的话说,医护人员在急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超负荷运转,但始终要保证性能稳定。实在吃不消时,他们会躲到休息室。
这是个不到2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一张陈旧的沙发,一个饮水机,一个置物架,上面放着水壶、饭盒。由于空间狭小,久坐难免压抑。不过,医护人员往往在此才有机会喘口气,缓冲一下,而一旦踏出房间,又好比上了“发条”。
被雨伞打伤手的那天,小何在这待了一阵。只要同事能稍微放下手头的事,都会过来安慰两句。不过由于忙碌是常态,在大多数情况下心理调整得自己完成,医护人员也习惯不给别人添麻烦。
“即使做产检也不敢随便请假,开了检查单又回来做事,托妇产科的同事帮忙守着,轮到了再过去。”急诊区区长熊艳说得很实在,“你离开一刻,意味着别人要多干。”
陈月媚刚来的时候,没少在休息室哭过,而如今她更多会去安慰在这哭的年轻人,“慢慢就会知道着急没有用,耐心沟通是唯一的方法。有些病人病情好转了,会对此前的态度感到歉意。”
就在几天前,陈月媚为了准确分诊,“耽误了”一个右下腹疼痛患者的时间,遭到患者家属的辱骂。陈月媚仍心平气和地与患者及家属耐心沟通。症状减轻后,家属亲自向她请罪,说了声“不好意思”。“那时,所有委屈烟消云散。”陈月媚说。
“2500年前,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讲过一句名言:医生有三大法宝,第一语言,第二药物,第三手术刀。可见,面对患者,医生的语言在一定程度上胜过药物。”陈月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