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大同,寻觅“希腊村”破解术

2012年08月29日08:31  南方日报

  广佛地铁金融高新区站旁,夏北村,永胜桥,桥的一边是被拆迁过的空地,这里是广东金融高新区C区的工地;桥的另一边则是永胜村小组——如今夏北最富裕的一个村小组。

  走过永胜桥,一座祠堂出现在眼前,大门紧锁,肃穆如旧。大门旁,20余村民团团围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嬉闹异常。他们在玩一种叫“三公”的纸牌游戏。

  夏西村的黎伯经过此地,看到此景,连连摇头;夏北的何伯与其同行,则对此见怪不怪:“现在分这么多钱,吃饱了没事做,不玩牌,还能做什么?”言毕,俩人相视一笑。

  数年之前,黎伯所在的夏西,发展如日中天,类似场景,也时常可见。然而时过境迁,夏西今日陷入发展困局,村民闲心已少,前年的村中股份分红,甚至还依靠借债来维持。而与其相邻的夏北,则借着金融高新区C区拆迁的高额补偿,村中“游手好闲”者渐众,其中,尤以年轻人为甚。

  历史上,夏西、夏北、夏东、夏南一、夏南二几个村被并称为“五夏”,在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南海农村集体经济盛景中,都曾有一席之地。而如今,周边虽坐拥广佛地铁数个站口,但城市化的利好,却让两个村各有迷失:夏西欲从“借债分红”的泥沼中挣脱而出;夏北则可能滑入又一个“希腊村”的困局。

  赵进 黄伟胜 黎诚

  富足的生活 消退的热情

  年仅35岁的他,便对一般工作提不起兴趣,又不愿创业打拼,更不愿离开夏西。凭借房屋出租以及每年村内分红等收入,他衣食无忧。对于村内事务同样也不热心。

  8月2日早上,35岁的黎化,在夏西的家中吃过早餐。随后,他出现在离家不远的一处简陋教练场。这里有驾校的学员,在等他教车。

  工作清闲,地点离家也很近,黎化却很难提起精神。闲暇时,他会想起6年前的生活。

  6年前,他20多岁,在澳门有着一份不错的厨师工作,但他赌徒心态颇重,数年下来,几无积蓄。2006年,在父亲等家人的劝说下,他回到了夏西。

  回到夏西,家中早已无田可种。他一度没有固定收入,仅靠家中房屋出租,每月收取不到1000元的房租,除了与村里人闲聊,他偶尔也会上牌桌试试运气。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早已没了20多岁时的赌博心态。

  这并非孤例。上世纪90年代以来,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种植农业在夏西逐渐消失,大片的厂房、市场取而代之。原属夏西的一些土地,分割出去后,如今也变成了城市社区。

  无田可种,但生活要继续。在朋友的牵线下,黎化做起了驾校教练。

  对于目前的教练工作,他谈不上满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他认为村中治安队不作为,但自己又对治安队员的生活心生向往。在他看来,治安队的工作舒适,还有点小特权。然而,他认为自己一非退伍军人,二无关系,“想进治安队也进不了”。

  即便做不了治安队员,其实村中还有不少工作可供黎化选择。夏西人内部的就业,就有相当一部分由村内解决,包括治安队、清洁工、护村(厂)队等多种岗位。数据显示,2007年夏西自行安排和解决的村民就业人数达482人,占全村全部就业人数的1/10还多;但2007年之后,随着股份分红的上升和房屋出租等收入来源的拓展,夏西人的就业热情反而呈下滑趋势。

  黎化亦属于缺乏就业热情之列。年仅35岁的他,对一般工作提不起兴趣,又不愿创业打拼,更不愿离开夏西。凭借做教练的收入、房屋出租以及每年村内分红,他衣食无忧。对于村内事务,他同样不热心。今年7月,夏西举行声势浩大的经联社选举,他连选票都没去投。

  黎化并非抱负远大,也不能说是甘于平庸,他只是千千万万佛山农村居民中的一员。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农村土地上的厂房和出租屋等收益,加上股份分红,已足以满足其正常生活所需。物质生活的逐渐充裕,在夏西这样的农村,并未带来精神生活的同等提升,像黎化父辈在十几、二十年前的谋生激情,也在逐渐消退。

  留下,还是离开?

  在桂城街道政府部门上班的范炎芬,虽然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与祖辈有很大区别,但她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农村人,人际关系也多在夏西。她说,她还是喜欢那种在大树下跟熟人聊天的感觉。

  与黎化有着类似状态的人,在夏西并不少见。

  一条佛平路,车流不息,路的北面是夏西村,南面便是桂城城区,包括颐景园等高档住宅小区,便与夏西隔路相望;而在夏西内部,也有数栋商品楼建成。但对于近在咫尺的城市生活,许多夏西人,仍然选择坚守。

  据夏西的村官阿其观察,夏西5000多位村民,真正想离开夏西、住进城市小区的,仅有几百人。一个戏剧性的例子是,阿其一位村中好友,家境颇丰,数年前在城区某高档住宅置业,如今多数时候,则仍回村中居住。

  也许,留下还是离开,夏西人在潜意识中就选择了前者。

  然而,城市生活的诱惑,依然客观存在,夏西人的“外出”现象,也一直在发生,年轻一辈身上,则尤为明显。20多岁的范炎芬,就是“外出者”之一。

  华南农业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的范炎芬,并不推崇黎化式的生活,她热衷村内公共事务,也有“闯劲”。在去年的夏西村委会换届选举中,初出象牙塔的她,就参与了竞选,虽然失利,但她其后进入桂城街道的政府部门工作。

  如今,范炎芬住在夏西一处商品住宅小区。每个工作日的早上,她就开着车,前往桂城三山上班。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已与祖辈有了很大区别,但她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农村人,人际关系也多在夏西。她说,她还是喜欢那种在大树下跟熟人聊天的感觉。

  在她看来,老人们才是夏西集体经济的主人翁。如果年轻人坐等分红、依赖收租,那是对祖辈劳动的不尊重,村内那些二三十岁就不想干活的年青一代,她认为是人生追求过低。至于邻村夏北的慵懒之风,一样让她反感。

  范炎芬自身也在努力跳出前辈们容易陷入的那种“怪圈”。如今并不依赖村集体经济的她,却对包括集体经济发展在内的村中事务,抱有很高的热情。当夏北很多年轻人流连于牌桌时,范炎芬则与参加村委会换届选举时结识的志同道合者相聚,探讨村内公共事务。

  范炎芬认为,城区包括环境、治安等都较好,公共设施也较为完善,今后夏西可能会有更多年轻人“进城”,甚至夏西本身,今后也可能被城市同化。在她看来,自己“外出”后,尽管还住在夏西,但自己的生活,已经逐渐超出了夏西村民传统的范围,像自己这一辈的年轻人,与村民之间的交流也在逐渐减少。所以,她会参与桂城组织的党员志愿服务活动,为夏西做做义务清洁、家电维修之类的事。

  夏西外面的城区日新月异,范炎芬这份看似有些刻意的坚持,却是“离开”之后的另一种坚守。走出去,心还留在这里。

  “二世祖”内心的隐忧

  “自己并无一技之长,更不擅长投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的补偿款到手后,未来怎么办?”阿辉的心中不无担忧。

  当范炎芬下午上班时,夏北的阿辉刚从永胜桥旁的祠堂边玩牌离开。短短1个小时,他就在“三公”的牌桌上输了400多元,但输赢在看他看来,却很轻松。

  作为夏北永胜村小组的村民,阿辉确实不在乎几百元的输赢。因为广东金融高新区C区开发,仅去年就让他分到了20多万元,一家五口,则成为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此外,村中人均年股份分红,也达数千元甚至近万元。

  对待这笔“飞来”的财富,夏北永胜的年长者和年轻者,有着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老人们基本将钱存进了银行,年轻人则买车、玩乐居多。据永胜的老人反映,在村中玩牌的年轻人,一天输赢几百上千元并不少见,极个别的人,甚至将去年分到的20多万元,输得所剩无几,从“一夜暴富”,重新回到此前,甚至是比以前更差的“赤贫”状态。

  近年来,佛山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大拆大建的背后,此般情景,并不鲜见。

  阿辉虽不像“极个别人”那般极端,但他目前确实不时流连于牌桌,只是输赢自己心中有谱,一般不会玩得太大。平日,他则帮一家公司拉货跑运输,有货就出车,没货就在村内闲逛,或者上夏西村的朋友家串门。

  戏剧和反差,由此而来。

  阿辉从夏西的朋友口中听说过范炎芬。在大人的口中,范炎芬年轻、上进、有想法,是阿辉和他朋友学习的榜样。

  每每听及此,阿辉便隐有不快。同为年轻人,对方似乎与自己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他有时也会跟朋友的母亲用玩笑的口气说,自己有钱,夏西现在发展不好,范炎芬没准还会羡慕自己。

  当然,范炎芬不会羡慕阿辉,接受过大学教育、也经历过村中选举磨炼的她,知道拆迁补偿,只是一时的收入。未来夏西和夏北的发展,要靠村民自己去创造。

  对此,阿辉其实很认同。与记者接触数次后,他便向记者坦言担忧:自己并无一技之长,更不擅长投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的补偿到手后,未来怎么办?旁人笑言他可以打牌赢钱,他则挂着苦脸:“赌点小钱还可以,当赌徒我没那个技术,更没那个胆量,要有那个胆量,我早拿着钱去做生意了。”从这一点来说,他其实有点羡慕范炎芬那种上进、有目标的生活状态。

  拿什么赢未来?

  在失地后,若习惯了高额分红及福利,却并无就业之长与创业激情,这群人如何避免在城市化的滚滚洪流中沦为“失落的一代”?

  不论是夏西的黎化还是范炎芬,或者夏北的阿辉,虽然各自的生活状态迥异,但他们都明白,要有更好的未来,夏西和夏北或许都需要一场变革。

  今日夏西,周边已高楼林立,除了西北面金融高新区的日新月异,还有南边高端商住区的逐渐成形。而夏西却因前几年村内的集体经济纠葛,矛盾丛生,发展陷入几近停滞的困境,村内建设和服务,与城区的差距也越拉越大。更让人忧心的是,集体经济的乏力,已无力支撑高额股份分红及福利,但村民的期盼并未降低。前年,夏西在无奈之下选择了“借债分红”。可以说,作为昔日乡村标兵,夏西亟待浴血突围。

  今日夏北,却上演着另一个极端。

  金融高新区C区的开发建设,让夏北突然身份暴涨,高额的征地拆迁补偿和分红,也让夏北人在一夜之间,迈入“富人”行列。然而,伴随“一夜暴富”而来的,是夏北人的迷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逐渐消亡,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事事、坐吃山空的乡村怪相。更令人堪忧的,则是夏北人在失地后,若习惯了高额分红及福利,却并无就业之长,又丧失创业激情,如何避免在城市化的滚滚洪流中沦为“失落的一代”?

  佛山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认为,现实中高额的拆迁补偿,以及高分红的农村集体经济福利,村民就业和创业心态发生变化在所难免。不论是希望走出“借债分红”泥沼的夏西,还是避免滑入“希腊村”困境的夏北,都必然要增强危机意识,弱化对集体经济的过度依赖。

  值得庆幸的是,从政府决策者和农村当家人的层面,都已对该问题给予了重视。2004年起,桂城就已开展就业培训计划,去年又投入700万元实施全民就业计划,重点帮助农村居民提升就业、创业技能和意识,并取得一定成效;南海的农村股份章程,同样对股份分红比例进行了规定,以避免分红过高产生过度依赖;而夏西的村官也明确表示,不能再继续“借债分红”,包括发展集体经济、改善就业和创业环境等一系列工作,也将被提上日程。

  今年3月,社科院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城市化率每年提高1个百分点,每年将有1400万人口要转移到城市。不论是夏西人还是夏北人,都会成为佛山、广东、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进城者”,从农民转变为居民甚至市民,并非简单的身份变化,若人的意识和技能不能同步提升,农村城市化,也终将沦为空谈。

  早一步谋变,或许就意味着早一步突围。

  (文中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专家观点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宏观室主任党国英:

  不仅要产业城市化

  还需要人口城市化

  为解决“三农”问题,中央提出“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这个表述的本意应该是强调城乡公共服务在体制上的统一性,而不是指城市和乡村人口所获得的公共品在数量上完全相等。有了制度的一体化,城市和乡村地区的公共服务可以有差异。城乡公共服务制度一体化的方向是土地市场的一体化、劳动市场的一体化以及公共财政的一体化。在基础设施服务等方面,就应当处理好“普惠”与“效率”的关系。

  从农村的角度来看,城市化至少有两个标准,一是产业的城市化,二是人口的城市化。目前,佛山的农业在经济中的比重已经很小,农村的产业也很多是第二和第三产业为主,可以说产业的城市化已经有了,那么关键就是人口城市化的问题。

  在城市化过程中,要推动村民向城市生活转变,但要让他们能融入城市,不仅是社会保障、公共服务等方面与城市居民看齐,还有人的生活方式、素质甚至技能等方面的改变和提升。

  监制:姚燕永

  策划:龙建刚 胡智勇

  统筹:何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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