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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琼州海峡的潮起潮落,曾给徐闻县海安镇造成巨大压力的传销人员集散潮终于退却了。据初步统计,到昨天为止,滞留在当地的传销人员已不足200人,数量少于高潮期的10%。
这场牵动琼州海峡两岸的事件,使大规模传销又遭遇一次“毁灭性”打击。然而,它还会再度起潮吗?
海南突起狂飙打传销
这次传销人潮的集散虽出现在海安,却肇始于海峡对岸、与其相距18海里的海南省。
我们过海采访了该省工商局副局长张琦。据他介绍,今年春节过后,突然有大批传销人员涌进海南,对经济、社会秩序造成很大冲击,并在琼山市制造了挤提银行的恶性事件,惊动了国务院领导。为此,国务院派去了工作组,督导该省实施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打击传销行动。
整个行动的声势极其浩大,省、市、县、镇层层签订责任书,并成立了专项打击办公室。从3月28日起至4月30日止,共清理了传销人员5万多人,其中大小头目280人,捣毁窝点992个。
张琦表示:经过毁灭性的打击,传销活动在海南已无立锥之地。
由于这些传销人员来自全国28个省、市、自治区,因此,在狂飙似的清理行动过后,如何拆散这一个个小团伙、将人员分散遣送,成为后期工作中一个重要环节。
正是这个环节,像一条双头带钩的绳索,把南北相望的海口市与徐闻县海安镇牢牢地拴在一起。
安排不周首次遣送失败
3月28日深夜23时左右,徐闻县委常委、公安局长吴堪生和班子其他几个领导都接到上级通知:明日海南省将遣送大批传销人员过境,请协调有关事宜。
县委、县政府连夜开会,研究、部署了有关行动方案。
第二天上午,5艘载着1400多名传销人员以及100多名武警、公安民警的专门船只,熬过5级左右风浪的颠簸起伏,靠泊海安镇的码头,他们的带队者正是张琦。
来迎接张琦一行的除了徐闻县、海安镇的各级干部外,还有一位湛江市工商局副局长,他们的身后,有18辆营运巴士已被组织起来,在码头外排队等候。表面看来,似乎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然而,当张琦等将第一艘船上近400名传销人员安排上车后,第一个问题出来了:每人的车费需要30元,海南方面觉得太贵,要徐闻县方面去做车主的工作,但所有车主寸步不让,似乎早有默契。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第二个更严重的问题浮现出来:吴堪生和他的同事们发现,原来海南方面只打算把这些传销人员送到湛江为止,对以后的安排没有任何计划,当天从湛江开出的火车只有两班,而这批人以及即将陆续而至的更多的人却来自全国各地,如果他们全部滞留在湛江,后果怎堪设想?
为了避免扩大整个事件的影响范围,徐闻县明确表示,对方一定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操作方案来,才能安排这些人过境遣送。
双方在海安镇客运站讨论良久,始终达不成共识,最后,张琦用电话与海南方面联系后,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带上所有的传销人员再回海南。
由于当天风浪太大,晕船者的呕吐物已在船舱里堆成了一滩滩稀泥,重走一次琼州海峡,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因此,很多传销人员坚决不肯再上船。最后,除了3个在码头上长跪不起的江西人硬留了下来外,其余人除了重蹈一回惊涛骇浪外,别无选择。
张琦说,3月29日那一次遣返,是海南省此次专项斗争开展以来组织得最好的一次遣返行动,然而,还是因“准备工作做得不充分而失败了。”
化整为零滞留海安镇
仿佛和琼州海峡的风浪节奏相配合,在3月29日汹涌骤至的人潮从海安码头退却后,随着天气的好转,竟又演变成轻波微澜,连绵不绝地流了过来。
从3月30日起,海南方面将传销人员编成一个个20至30人的小组,为每人买好一张单程轮渡票,好似“蚂蚁搬家”般,每天约安排10个组在海口登船,随着普通旅客渡海北上。
自始至终,徐闻县没有再接到任何有关正式通知,面对不断增长的传销人潮,只有被动接受。为了弄清真相,县委书记黄强甚至只能自己到对岸去看个究竟。
4月16日至24日,涓涓细流又变成股股大浪,每天下午3时半至6时半,都有2000多传销人员登陆,他们中有近1/4的人滞留下来,最多时超过3000人,使人口不足3万的海安镇不堪重负。
被清理的传销人员大多已身无分文,身体状况复杂、心态各异,极易造成社会不安。4月17日,徐闻县委领导在海安镇召开了县府办、公安局、民政局、卫生局、工商局、交通局等部门领导和海安镇党政领导会议,并成立了指挥部,专门做有关后勤保障和安全保卫工作。
海安镇全社会都被动员起来,所有警力迅速集中,开始实行24小时巡逻监控,并加强了对旅店、出租屋的管理;防疫站对传销人员聚集的地方进行重点消毒,环卫工人则对其进行重点清扫;卫生部门免费为传销人员看病;还有部门送来了盒饭、矿泉水,并免费帮助100多人搭上了回乡的客车……
徐闻不堪重负难招架
在长达近一个半月的时间内,警力、物力、财力都难以保持但又必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徐闻县、海安镇感到压力重重:
有传销人员去农家偷饭吃,也有的到小食店求乞,还有的是几人一天共吃一盒饭,饥饿,极可能成为引爆一系列社会问题的导火线;
滞留人员主要分布群居在码头、旧车站、果菜批发市场及残旧破屋等处,少部分住得起旅店的也是十几人挤一间房,他们胡乱排放的垃圾发出阵阵恶臭,在气候已炎热的海安,极易引发各种流行性疾病(事实上,每天能统计到的就有30多人发高烧、腹泻);
一些传销人员开始三五成群四处滋事,严重影响了当地居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幸运的是,虽然局部险象环生,但通过各种努力,即使在传销人员聚集最多的时期,海安镇都没有发生较大的治安、刑事案件或大面积的疾病传染。随着这些人的陆续离开,至“五一”长假结束,总人数已所剩无几,徐闻县的各级党政干部总算可以大大地舒一口气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这口气似乎憋得有点不清不楚。有干部问:为什么邻居清扫房子,一声招呼都不打,我们却要帮着送垃圾?
根据我们的调查估计,至5月13日止,海南方面共向徐闻运送传销人员3万多人,其中自行离开的有2万人以上。值得一提的是,据徐闻县单方面的统计,至4月29日止,南返海南省的传销人员超过8000人。
采访手记
各家自扫门前雪人潮虽退难乐观
一度回流至徐闻县的传销人潮终于退了,但传销潮真的遭到“毁灭性”打击而不会再起了吗?从本次事件折射出来的一些问题,令人无法乐观。
首先,全局意识仍未真正得以树立,各地区打击传销行动基本还只停留在“ 自扫门前雪”的层面上,这是造成近几年传销不断变着法子死灰复燃的重要原因。
交易的隐蔽性、人员的流动性是传销的特点,从理论上讲,如果全国所有地区都能做到坚壁清野,使传销人员无处立足,当然能使之得以彻底铲除。但在当前的现实中,要做到这一点几乎不可能。因此,几个地域相邻、社会状况相近的地区在重大行动时保持沟通、联动,显得尤为重要。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2000年12月5日,粤、桂、琼三地的工商部门曾专门召开过一次协调会,提出要“统一步骤”,但从海安事件的过程看,效果令人遗憾。
事实上,近两三年来,广东、广西、海南等地区都先后对传销进行过专项打击,由于各地区的行动在时间上出现空档,使传销的顽固分子有了可乘之机。据张琦介绍,这次在海南清理出来的传销人员有90%以上隶属于一家叫“兴田” 的公司,此公司在安徽、广东等地都曾搞过传销,结果因被打击一路流窜南下,春节后才到海南兴风作浪。而且,从被清查出来的传销人员看,也有很多人在广西北海、广东惠阳做过传销。
其次,打击传销行动重打轻治,留下无穷隐患。
我们在与100多名传销人员交谈中发现,不少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遣返。他们反复问我们:“说传销非法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问一名曾在广州市做翻译的金姓朝鲜族姑娘,是什么令她抛弃优裕的工作而浪迹天涯?她在沉思了好长一会儿后回答:传销者描绘的“美景”太有诱惑力了,令人无法抗拒。
合肥市某专科学校有4名学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先后被骗至海南,其中一名姓张的青年指着现场几百名传销人员说:“如果还有机会,这里很多人仍会继续干传销。”而对自己会不会再干,他也并未否认。
张琦介绍说,“兴田”传销的头目们惯常采取动辄数月的封闭式“上课”,还经常利用假典型、假资料蒙骗上当者,他们编专门的歌曲、喊专门的口号,刻意煽动受骗者再去骗人,其对人“洗脑”程度之深,无异是经济领域里的“法轮功”!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滞留在海安镇的传销人员顶多只参加过政府举办的学习班,其主要内容也仅仅是在半天时间内读读禁止传销的有关通知等。
曾深深陷入“极度诱惑”中的数万名传销人,在其人性的最贪婪、最丑陋的一面被充分挖掘出来后,真的会因念过几小时的“通知”而从此洗手不干吗?
这样的问号,当然不仅仅只存在于琼州海峡旁这一次的案例中。
第三,全社会对打击传销是一项系统工程的认识还不够到位。在滚滚传销人潮的背后,隐藏着农村劳力过剩、区域经济思路不清、某部分人对巨额利润怀有畸形追求心理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凡是传销疯狂肆虐的地区,往往工业底子薄、泡沫经济曾经或仍在泛滥,如广西北海、广东惠阳以及海南某些地方等。这些现象既不是孤立的,也不是无规律的,要彻底解决问题,仅靠工商、公安等职能部门的单打独斗是远远不够的。从近几年各地区的实践来看,除了这几个职能部门外,几乎看不到其他单位或社会团体的身影。社会,是否还没尽到责任?
但愿海安镇退下去的传销人潮,从此不会再起!(记者 王巍 蔡日锦 特约通讯员 李明刚 吴奉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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