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守望（贴近）

　　2005年10月17日，普通的一天，因了巴金先生的去世而被刻入历史。

　　当晚，得知巴老去世消息的第一时间，我赶到上海华东医院，采访受阻，只能和同行一起等在医院大门外。晚上8时之后，记者越聚越多，引得路人好奇地窃窃私语。

　　他们一定会猜测，医院里会有娱乐明星吧？

　　心里很有些意外的感动：延安路上车水马龙飞驰而过，四周高楼五光十色霓虹闪耀，一路之隔的南京路更有热闹的时尚与演出———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序幕正在当晚拉开，却还是有那么多人赶来。在微凉的秋夜里，在这个文学、经典甚至阅读都已远离日常生活的浮躁时代里，在巴老安静地病卧医院多年、纪念的话已说过许多之后，仍有那么多人，伫立在空荡的医院大门口，安静地为一个文化老人送行。

　　在几天前，巴老已出现病危迹象。许多家人、亲友与文化艺术界人士都闻讯赶来，聚拢在他身边。对于一位为了大家而忍受疾病折磨、痛苦活着的101岁的老人，这样“家人”团圆的辞世，该是值得欣慰的。

　　我们可以将这为了告别的聚会，看作一个富有象征意味的场景：在一个伟大作家与思想者的床边，有那么多同行晚辈，怀着崇敬与痛楚，静静守望直到最后一刻，目送他的生命远行，追随他的灵魂飞升。

　　站在门外，也能想象到他病房里的情形。

　　因为采访关系，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曾去过巴老在武康路的家，也曾去过医院探望。头脑中留下的，还是2002年11月巴老99岁生日前夕去医院探望时的印象：窗外草树青青，病房里悬挂着护士们制作的五彩拉花和大红丝绒“寿”字。巴老半躺半靠在病床上，十分安静。因担心带入病菌，进了门，记者便自觉地停步，凝望着老人。隔了一点距离，仍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生命存在，如一片强大的磁唱——的确，按主治医生的说法，虽然艰于表达，但他能听懂家人与护士的话，头脑中依然有清晰的意识和想法。

　　面对这样一位安静长者长久伫立，做这样除了默默祝愿无法交流的探望，其实早已是一种精神性的守望———是对一个时代、对我们心目中理想、信念、真理、激情与大爱的坚守和张望。

　　在老人身后，许多爱他的人都在发言时自觉不自觉地用了一个词：解脱。因为，被病痛折磨的老人，在表达安乐死愿望之后，在尘世间多驻留的这一段，确是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为大家活着。期颐之年，那么苍老纤弱的一段生命，却依然不时带给人们思考与启示。

　　他，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里清醒、倔强的精神守望者吧。在他身后，人们才忍不住要追随、守望。

　　曾经，贫乏的我们借用了巴老写给冰心老人的一句话来纪念老人———“有你在，灯亮着”。因为，用在他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愿，我们能不被身边太亮的霓虹遮挡了视线，在心底，长亮着那一盏灯。如此，这位“属于20世纪”的长者远行，就不会只是引起一阵喧闹，也不会如有网友断言的那样，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

　　愿您安息。

　　也愿您长存于新的世纪。

　　《华东新闻》(2005年10月21日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