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 田

　　你觉得，你应该去一趟黄河口了。

　　一种愧疚，一种思念，没来由地，袭上心头；弦断，无人可诉！

　　这些日，连梦中都有浩荡的黄水，涌动着一川耀眼的金黄。你想到“铁马冰河入梦来”的那句古诗。

　　在距黄河入海口最近的一个小城，你坐着游轮从黄河直驱入海。开始，那海水不急不缓、颇有风度地流着；但越是靠近海口，那水势便越是汹涌起来。尽管河道也在由窄变宽，但却丝毫不能减缓河水的流速。将近海口时，那黄水直如奔马、游龙一般，不单是翻滚着咆哮着，简直是跳跃着飞舞着向前狂奔，雄伟壮观气象万千。此时，你一动不动地坐在船头，专注地看，你深信这黄水是有灵性的，是活的生命。想想看，这大河从雪山出发，绵延万余里，途经干旱贫瘠之地，千沟万壑之区。一路上，它被饥渴的大地吞食，为干裂的河道吸收，被阳光蒸发，与泥沙糅合，遭水库拦截，被分流灌田……这是多么苦多么长的路啊，它们大多失落在生命的半途中，真正有幸到达海口的黄水能有几何？这就难怪这会儿它会如此地激动、急切和匆忙。它欢唱着高蹈着，一往无前地向着大海扑去，扑进那个蔚蓝色的怀抱。

　　它知道，大海是慈母、是恋人、是朝思暮想的家，是它不变的目标、永久的归宿。

　　打那以后，你会经常不断地打开那本名叫《小王子》的书，寻找那个让你一次又一次泪流满面的段落，那个内心充满了爱的狐狸——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提议，“我现在很伤心。”

　　“我不能和你玩，”狐狸回答：“我还没有被驯养。”

　　“驯养是什么意思？”小王子问。

　　狐狸说：“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小王子有点儿明白了。狐狸又说：“我的生活单调乏味，如果你驯养我，那我的生命就会充满阳光。你的脚步声会变得跟其他人的不一样。其他人的脚步声会让我迅速躲到地底下，而你的脚步声则会像音乐一样，把我召唤出洞穴。然后，你看，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麦田无法使我产生联想，这实在很可悲。但是，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如果你驯养我，那该有多么美好啊！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

　　狐狸停止了说话，凝视着小王子。

　　“求求你驯养我吧１

　　是一个有风有月的夜，你行走在雁荡山的幽谷间。蓦然间，你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那是情人峰，活脱脱一对相依相恋的情人，站立在天地间，相拥相抱，不离不弃，情意绵绵。朦胧月色里，他们的相貌、表情、姿态、甚至衣着也惟妙惟肖，生动鲜活。峰虽顶天立地高大峻拔，但对人却无丝毫的压抑之感(断不像都市里那些令人气短令人窒息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它是亲切的、随和的、温馨的，充满着亲和力和感染力，它把人们深藏于心、朝思暮想，却又碍于世俗、羞与言表的感情，表达得何等勇敢、坦率、真挚、热烈。仰望着这对情侣，你不禁心生感动心生崇敬心生羡慕终至泪眼迷离，你甚至乐意接受导游对于他们的任何一种牵强附会、望文生义的解说，因为你认为，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幸福的。哪怕是生活困顿、风餐露宿，甚或是分别在即，海角天涯。这是因为，拥有爱，拥有一个爱你的人，才是这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在这样的财富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黯然失色，不足为凭。

　　你知道，自从那个夜晚以后，你会永生地把这个峰保留在记忆里。你甚至想说这对天然情侣的出现也并非偶然(就像昆明石林石壁上那个被称作“阿诗玛”的天然雕像的美艳，谁也说不清她从相貌到服饰甚至头上的披巾何以像极了当地的少数民族的妇女)，它是山岳为人间的有情人祝福，它是大自然为人类之爱塑像，它是造物主书写在天地之间的一个充满人性化的符号。你相信，人间情爱亦如山岳江河般，亘古长存而不朽，沛然乎天地之间而不绝。

　　专家们说，神话传说中的内在一贯精神，往往是民族精神最原始、最率直的表现，它会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生活中发挥长久而彰明的作用。甚至，隐藏在神话的深层结构里，存在着对全人类的心理都普遍有效的思维构成原则。

　　那一年船过三峡，你望着神女峰两眼发潮。你想到那个关于望夫石的古老传说。你仿佛看到那位明知丈夫一去九死一生绝少生还可能的痴情女性，怀着微茫的希望，无分酷暑严冬，风雨晨昏，日日相待，生死相期。终于，她的愿望未能实现，甚至连她本人也化作了石头。然而，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她的一生怀着坚韧的念想和希望，这使她的人生具有了更多的精神性因素。正是爱和信念的力量，使她逐步超越现实世界物质关系的羁绊，从而遨游在更为阔大更为深远的精神太空里。也因此，她被理所当然地供奉在一个民族的精神圣殿里。而且，因为她，人们会悟到：不是在急功近利的物质追求和见风使舵的现实选择里，而是在一无所动的坚韧信念中，望穿秋水的苦苦思念里，几无希望的漫漫期待里，方才昭示出情愫的美好与人性的伟大。

　　守望，惟其无望，所以见其博大；期待，惟其空虚，所以见其深远。

　　克尔凯郭尔说：有人因为期待可能而变得伟大，有人因为期待永恒而变得伟大，而那期待不可能者则是这一切之中最伟大的。

　　不喜欢太过现实、太过实际的人物，因为你心中很久便有一个精卫鸟的浪漫故事。

　　少时家贫，且无好出身，父母告诫：业患不能精，行患不能成。将来全靠自己。你于是励志于学。而那首韩愈的《为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不知予困顿之中的你多少鼓舞多少力量：“鸟有偿冤者，终年报寸诚；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人皆讥造次，吾独赏专精；何惭刺客传，不著报仇名。”

　　后来，你爱读顾炎武。不仅因为他是大学问家，更是反清复明的民族斗士。他也写有一首《精卫》诗表达情怀，对话体，别具一格，寓意深长：“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呜呼！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

　　当着精卫在从事着填平东海的“不可能”的事业时，燕鹊们却也飞来飞去、“现实”地营筑着自己的私巢。

　　一个产生了精卫传说并且不断地孕育着精卫精神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

　　是该去一趟黄河口了。

　　那是当你读到一首诗——这首诗竟使黄河口成了你的麦田，一个爱的象征，一个金黄色的联想，于是，你上路了。

　　那首诗中写道：

　　如果你的海口蔚蓝地呼唤

　　请原谅我的泪水似大河奔流

　　2005年8月23至26日改定

　　（本栏主持 侯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