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远方的路

　　晓荷邓贵林谢祥智

　　站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接过温家宝总理递过来的“全国拥政爱民模范”的奖杯，曹定国的心跳得厉害，以至于手心都汗津津的，敬军礼的手也在颤抖……

　　那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我就修了几条机场跑道，救助了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组织就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惭愧啊！”

　　其实，类似这样的激动，对于已在成都军区空军某空防工程处处长位置上干了12年的曹定国来讲，不止一次地经历。西藏昌都的老百姓记得，1993年1月，国务院下令重新修复已废弃多年的邦达机场，并将这块“硬骨头”点名交给了曹定国。到过邦达高原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平均海拔4334米，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60％，因感冒引发的肺水肿死亡，是这里防不胜防的恶魔。别说是修机场，就是站那儿不动，人也要气喘吁吁，危及生命。曹定国是个硬汉子，站在杂草萋萋的废旧机场中央，他扯着嗓子对部下吼道：“在这里为藏族同胞修天路，就是倒下了，也是一道高高的山岭。”接下来的日子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自己清楚，邦达的老百姓只知道83天贯通了一条5500米长、45米宽的主跑道，曹定国和他的部队创造了“生命禁区”的奇迹。通航那天，整个西藏沸腾了。成千上万的藏民像朝圣一样，徒步穿越几十或几百公里山路，将一条条洁白的哈达，先是虔诚地披挂在曹定国的脖子上，又一条挨一条平铺在机场跑道上。眼看着一条灰色的跑道变成了白色的跑道，曹定国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是的，曹定国的感动是多种多样的，四川九寨黄龙机场的跑道修好后，当地群众把他当作英雄高高得抛起放下，又抛起又放下，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感谢他，让他百感交集。云南的芒市、昭通、迪庆、

　　在曹定国看来，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依然是修建广元机场的那场恶仗。在这之前，曹定国已经知道，这个已搁浅了近5年的“烂尾”工程，难度太大了———广元市四面环山，机场跑道只能建在3座连接的荒山上。这3座山最高的77米，最低的55米，前期的土石方工程就是要把3座山头削平，再把3个山涧填平，然后在山上推出跑道、停机坪和候机厅。更令人望而生畏的是，先前中标的施工队为了炸平这3座山头，已在山腰间打下了上万个深孔，装进了几百吨炸药，但当时由于技术出现失误，爆破没有成功，施工队只好留下巨大的哑炮隐患而临阵脱逃。如今谁接手这个工程，就等于接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巨型炸弹，闹不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曹定国经请示上级批准后接过了这一危险工程。军人有着军人的智慧，他们采用小当量爆破的方法，从外到里，由上至下，一层层地剥去浮土，使哑炮逐渐裸露。随着山坡上爆炸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哑炮出现了，沿着炮线挖下去，一个又一个导洞出现了。沿着高两米、长40多米的导洞走进去，一个个分洞里堆满了尚未爆炸的炸药。5个导洞共100余吨炸药用大卡车运了半个月才运完。1999年3月，所有哑炮彻底排除。当最后一车炸药被拉走的这天，闻讯赶来的广元机场民航管理局范局长握着工程处长曹定国的手激动地说：“解放军为我们搬掉了拦路虎，用生命和鲜血在西部大开发的画卷上清晰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在这里向全体官兵敬礼！”

　　也正是这位局长虔诚的“军礼”，让曹定国的名字在西南那一带越发响亮。老百姓说他是修机场跑道的“神人”。再难的工程，只要他去了打眼一看，就知道能不能修跑道，就知道什么土质，采用什么样的材料和工艺。其实，了解曹定国的人都明白，这一切“神话”都建立在他的博学之上。他是一个拥有好几项个人专利的工程师，他首创的真空吸水新工艺，填补了我国高原工程技术的空白。

　　一位知名的漫画家给曹定国画过一幅形象的漫画：曹定国穿着军装、背着背包的背影，跋涉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他镶嵌在黄沙中的那一个个清晰的脚窝里，近处已长出了绿色的幼苗，远处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此画面生动地寓意了一个军人走过一地、造福一方的真实情形。曹定国对此画喜爱有加，他常常捧着画对别人讲：“修一条跑道，就等于给贫困山区的群众修了一条出路，但这还远远不够。当你每天都穿行在村落寒舍时，你还会遇上许多无路可择的人，你依然还要停下脚步，帮他们修一条人生紧要关头的通道。”

　　是的，去年7月的一个黄昏，曹定国冒着大雨走进了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屋里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倚在零乱的床上半睁半闭着眼打着瞌睡，目光呆滞的中年男人坐在凳子上发呆，只有一个神情憔悴的中年女人在忙碌着，大概是在准备当天全家的晚饭。几处雨水顺着茅草滴落下来砸在破瓷盆上叮咚叮咚发出唯一的声响。在房间最角落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默默地流着泪。今天对她来说本该是一个值得欢欣鼓舞的日子，作为今年全县高考文科状元，她刚刚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可这份欣喜一会儿就变成了眼泪，每年8000多元的学费，对这样一个年收入不足2000元的家庭来说是承受不起的天文数字。80多岁的爷爷、奶奶常年卧病在床，50多岁的父亲在建筑工地摔下来脑部受伤、间歇性失忆，发作时连家里人都不认识；还收养了父母双亡、不到10岁的表妹，而体弱多病的母亲就是一家六口唯一的劳动力。贫穷和不幸剥夺了这个家庭今天本该有的快乐，抱头痛哭过后，录取通知书就被放在了一边，谁也不敢去提，可这终究是难以接受的，一个年轻人多年的梦想，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难道就这样破灭了吗？

　　看到推门进来一身军装的曹定国，全家都愣住了，“听说你们家出了一个状元，还拿到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特意赶来祝贺！”开门见山，曹定国洪亮的话音和爽朗的笑声在这个简陋的屋中响起，先前压抑低沉的气氛似乎也突然舒展开来。“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在哭鼻子啊，别发愁，我们可以帮助你。”快人快语的曹定国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我们全体官兵的一点心意，我们都为你们家高兴，你女儿大学4年的所有费用都包在我们身上。”简短的几句话，让这样一个几近绝望的家豁然开朗了。全家都连声道谢并啜泣起来，连受伤以后不哭不笑、木讷地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的父亲也默默地流下泪来。

　　那一夜，曹定国辗转反侧，他在想，如何才能为西部人民多做一些呢？他想到了驻地附近的敬老院。每年他会经常组织官兵去慰问老人，帮助打扫卫生。那里条件比较差，房子很破败，他也萌生过帮助修缮一下的想法，但由于工作繁忙，常年奔波在西部各个机场建设工地，这件事也就一直搁置着。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曹定国起了个大早直奔敬老院。只见几个老人在门前太阳底下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房子显然比过去更破败了，明显有漏雨的痕迹，地面潮乎乎的，墙角都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曹定国感到一阵心酸，看过以后就默默离开了。回去后他马上召集一班子专门开了一个碰头会，讨论支援重建敬老院一事。“我们大家多数人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想多尽一份孝心都没机会。可是我们在这里，驻地人民就是我们的亲人。现在敬老院里有很多老人，他们无儿无女，我们就是他们的儿女，我们就该把在自己父母身上没有尽到的孝心倾注在他们身上。咱们工程队也是从西部起家的，我们不能忘记西部人民对我们的支持，我们应该懂得回报。”曹定国的这一番话说到了每一个人心里面，敬老院很快破土动工，只用一个月就修好了。这一天曹定国带着官兵们帮老人们搬进了新居，看着窗明几净的房子，焕然一新的生活用品，老人们个个喜上了眉梢。80多岁的陈洪发老人紧紧拉着曹定国的手，泪如泉涌：“我无儿无女，想不到这一大把年纪还能住上新房，享享清福，感谢你们啊！”曹定国却扶着老人说：“我老父亲90多岁了，远在安徽老家，孝敬你们和孝敬我父亲一样！”的确，对于西部的这片沃土和西部纯朴的百姓，曹定国有一种亲人般的、与生俱来的眷恋和深情。

　　在西部老百姓的心中，曹定国和他的官兵修了多少条机场跑道他们不见得计算过，但这支部队与他们心灵相通的大道却永远宽阔明亮，通向远方。

　　《人民日报》(2006年01月21日第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