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忆当年吃“白食”

　　几位赤脚兄弟聚在一起总要议论有关吃的问题，要说最有的吃的当然是“格辰光”喽，四季蔬果、南北奇货、山珍海味……农贸市场、超市内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只要有钞票（年轻的可能不晓得，上世纪建国初至八十年代，日常生活必需品都要凭相应的票证计划供应），样样都可装进塑料袋里拎回家。现炒、现爆、清蒸、红烧尽由自己。要是论吃的味道么，不晓得啥道理，是自己的味觉功能退化了，还是现在的食物变味了，也或者是实在太有的吃的缘故，无论是农家菜、土家菜、川菜、湘菜，哪帮子的菜，奇出怪招翻花样换名堂经，但

　　这时念念不忘的，还是当年吃“白食儿”的味道，那才叫真当的好。上世纪六十年代前期碰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谁都吃不饱，哪个还会请吃“白食儿”？要么碰着红白喜事，弄几样菜做个排场大家意思意思。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不管家庭出生好不好，有文化没文化，到了这年龄段（大约17岁－25岁）的人都叫“知识青年”，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统统得下乡、支边，幸好我的几位赤脚兄弟个个有“特殊的原因”，都留在杭州城里了。阿炳（“正兴馆”业主的后代）超出上山下乡的年龄，在某机械厂里当翻砂师傅；“梦美人”（“素春斋”业主的后代）在运动以前已经在中山北路某饮食店里当小头儿了；“保龄球”接替父亲的衣钵在家做了个铜匠；“独养儿子”顾名思义是根独苗，被照顾留城，分配在龙翔桥菜场工作。他们都有固定收入，家境都还可以，没有经济负担，算我最最落魄，回祖籍江苏农村务农，这倒也成了我吃“白食儿”的名分了。

　　阿炳的性格脾气，大概冥冥之中和他家先祖钱镠大王存在着一种默契或呼应，他喜欢往城南跑，去那儿看夕阳。他特别喜欢在黄昏时分邀几个知己去城南的店家，那些设在小街巷里的不知名的小店或者就是南星桥三廊庙的“望海楼”。常规地点一盘门腔、一盘香菜干丝、一盘白切牛肉再加几只热炒，清蒸鲥鱼是少不来的。野生的清蒸鲥鱼，那个味道啊，鲜得无法形容，吃一筷少一筷。他不再去位于杭城闹市区的“新会酒家”了，因为它的前身就是他家的祖业“正兴馆”，他的父亲当时被下放在厨房里打杂、洗碗盏呢。

　　“保龄球”讲实在，喜欢拿锅碗到家附近的店家叫外卖，付一只菜的钱、粮（票），就可有菜有饭，锅满碗溢地端回家。因那些店家和职工家的厨具、炊具、锁匙坏了都要拿到他那儿修理记公家账的，那份人际关系间的交情，公和私的交易直到现在还在延用，不过是媒介和计算单位大不一样了。

　　“梦美人”温文尔雅言语不多，慢条斯理的对吃蛮有讲究，总是要等到店里打烊后，亲自掌勺做几个早就备好的菜肴请我们喝酒。他的烹调技术高超，炒炒爆爆样样拿手，不愧名门之后，他特喜欢喝严东关的五加皮酒，有时喝高了，眼睛、鼻孔都会流出血红血红的五加皮。

　　“独养儿子”性格豪爽、豁达，喜交朋友（自己没有兄弟姐妹的缘故），自己滴酒不沾却极喜欢邀朋友上馆子喝酒，要去就是杭城的大馆子，如“知味馆”、“天香楼”、“素春斋”等他的业务范围之中的店家，一顿“杭帮”、“苏式”交替的佳肴让我们眉开眼笑。酒足饭饱“会钞”时往往只要象征性地付一点就行了。当然，那些店家往后的荤素菜搭配的供应计划就更有充分的保障啦。

　　其实，“那辰光”吃来吃去的美味佳肴，远远不及如今的丰富、考究，为什么那时的菜肴味道会特别好呢？印象这般深刻呢？就因为是吃“白食儿”的缘故？

　　(章胜贤 杭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