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们家附近出现了我生命中的第一家超级市场。那时吃一块鲜奶蛋糕可以直接决定我们的生活方式。到了90年代的时候，满大街已经开始布满了鼓励大家消费的文字。到了本世纪，我们已经开始穿上了“资产阶级的”衣服，参加“资产阶级的”PARTY，喝着“资产阶级的”香槟，试图理解“资产阶级的”娱乐。无论从物质还是从精神上，大家都想迅速缩短跟“富人”之间的距离。所有的人都想尽最大可能地享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接近生活的真相。

　　我写过一个小说叫《你的黑夜，我的白天》，那里面的男主人公是一个地下赌场的保安，有一天他偷走了赌场60万。他很快花完了这60万并死在了黑社会的枪口下。小说的结尾一个卖假护照的女孩说：他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他忘了自己是个穷人，他并不知道60万其实是很容易花完的。

　　我们的消费是超前的。因为全社会都在提倡提前消费。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穷人和富人并不是对立的。关键问题是：到底怎么才是最恰当的。我们到底需要多少？

　　贪婪，虚荣，脆弱直接导致我们经常找各种理由来进行消费。但那并不能治愈我们的忧郁。每一次去参加文学艺术成功人事的聚会，饭桌上总是有没完没了的肉。我们喝酒吃肉，庆祝我们的富有。我们聚会的门外，总是像一个高级汽车展。

　　我的一个好朋友特别有钱，对朋友也特别好，但是为他工作的保姆病了一个星期，50块钱他都要扣。他说没错，棉棉，保姆在你家是新社会，在我家就是旧社会。因为她是我的雇员，我们之间就是雇主和雇员的关系。

　　我不是一个富人。尽管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肯定很有钱。但事实上我总是没钱，而且我特别不会安排我的钱，我的钱总是一眨眼就没有了。所以，我是没有办法说清楚到底怎么消费才是最合理。但我想起码有两点是非常重要的。

　　一是我们要有慈悲心。无论对谁，保姆、服务员、出租车司机或者那些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我们在消费的时候不要跟这些人算得那么清楚。也不要对他们傲慢。所有的人都想避免痛苦，从这点上来说，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我们并不是那么高级的人类，我们此生的富有和“成功”只是我们的福报，但福报是会花完的。我们不可以傲慢，因为我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而面对比我们富有的人，我们也不要自卑。善良和爱让人高贵，绝对没有其他第三种东西令人更高贵了。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在临危医院陪伴那些即将去世的人们，我看到一些人很恐惧，一些人很愤怒，大部分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大多都是绝望和彻底的无助。那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去世，那个医院就像一个从生到死的飞机场。我清楚地看到，无论你曾经是谁，无论你曾经拥有多少，无论你曾经多么不在乎死亡，在死亡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强烈地渴望光明，而光明是非物质的。看到做人的苦，不应该因此而“今朝有酒今朝醉”，而是应该慈悲，帮助别人，帮助所有能带来光明的事业。其实这也是一种消费，在每一大笔消费的同时也起码应该有一笔这种行善的消费。

　　第二点是我们的生活要简约简约更简约。其实我们是不需要买房子的，为什么要买房子呢？其实我们是不需要买那么好的车的，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车呢？其实我们是不需要在家里放那么多名画的。可能每一个房间有一幅就已经足够了，而且我们最好可以确定那幅画是我们真的喜欢的。其实我觉得什么都不挂最好。我住在Angelika Taschen在柏林的新家时，她家就两种颜色，她住在白区，我住在黑区，感觉整个心情都很空旷。她所有的藏画那时都不在她家里，她说我搬家的时候突然觉得简约太好了！简约简约简约！

　　可能我们还是需要把皮肤保养得很好，但衣服就不需要那么多了吧？其实最漂亮的衣服是我们脸上的从容和快乐。当然我这么说，其实我还是整天在担心自己没合适的衣服穿。不过，我一直觉得穿着很贵的衣服出门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情。反正我的家现在是最简单的，墙上没有任何东西。

　　现在是黄昏，楼下的街道到处都是消费的味道。

　　唱机里正放着野孩子的歌，他们真的让我感动得流泪，愿我能安详如他们：

　　你们的自由消失在你们的房间里

　　你们的爱情消失在你们的怀抱里

　　好朋友们画展的开幕式越来越像黑社会老大的婚礼了。

　　而艺术对我们来说，应该是让生存变得更为可能，让爱变得更加可以爱，不是吗？

　　我们是如此堕落！

　　“我们没有勇气和能力善用真正的自由，只因为我们无法免除自己的傲慢、贪求、期待与恐惧”。

　　（小玲荐自《觉醒的中国》 人民日报出版社杜英姿 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