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海燕
死亡的消息总是使人茫然而恐惧,生、死、念、想,这些词太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听到作家史铁生辞世的消息,也是这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纪念方式,念悼亡诗?听碎心曲?还是前往早已不属于史铁生的太过喧嚣与整饬的地坛?也许,更好的办法还是找出《命若琴弦》、《务虚笔记》或者《病隙碎笔》,里面有永远不死的史铁生,里面有史铁生一再告诉我们的东西,关于命运,关于信仰,关于疾病,关于爱,关于死亡……但我真是个笨学生,不论怎样学习,也无法学会坦然面对死亡;准备得再久,事到临头时也还是觉得突然。
中国的当代作家里,我格外尊敬史铁生。对于作家,我总是更尊敬那些能够“开疆拓土”的人,不论是在题材上、结构上还是叙事方式以及写作技法上。而史铁生正是这样的人。虽然不断出问题的残缺病体限制了史铁生的二维生存空间,但在向内心开掘的深度上,史铁生显然远远超过了他的同侪。就像他在《病隙碎笔》中所写,他说他看见了生命本身的疑难;他说精神之路恰在寻找之中。对史铁生而言,自从学会了寻找,他就已经找到。
著名学者梁漱溟说过,人生的难题在于处理好三大关系——人与物质(或者说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关于前两者,中国的典籍教给了我们许多,我甚至觉得中国人在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上用的心思、学会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把本可以简单一些的东西复杂化了。但很少有人教会我们,在有限的生命历程中,我们该如何与自我相处。这恰恰是史铁生要告诉我们的,学会如何与限制在沉重的肉身内的灵魂,与处在不同阶段的不同的自我,达成共识。
有人说当下的中国,人们正处在由处理第一种关系向处理第二种关系过渡的阶段。言下之意,我们的生存阶段还不够“高级”,更多地还在解决动物性的问题,还达不到人性的层面。这话也许有些道理,多数人的“自我”还在沉睡当中,或者世界太快了,人们太忙了,以至于暂时还无暇顾及那个麻烦的“自我”。但是,沉睡的终究要醒来。而且,这世界上永远有走得更远的先行者。在这条路上,史铁生健步如飞,抵达了我们尚未了解的“遥远的清平湾”。
与自我相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像史铁生,他要怎样驾着“发动机(肾脏)、起落架(两条腿)”都失灵的飞机,驶完自己的航程?他该如何演好命运安排的这出苦难大戏而不抱怨、不失去希望,不向神灵行贿以祈求改变戏份?他所有“活”出来的问题,能否以生之思索而获得答案?
也许史铁生这样人的艰难人们更好理解,有时,那些看上去完美的人生,依然有着与自我无法和解的艰难。比如纳兰容若,这个出身贵胄之家,才华、容貌、财富、前程、爱情、朋友一样不缺的人,他的老父、贵为内阁大学士的明珠在看完他的一卷《饮水词》之后老泪纵横:“这孩子,他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不快乐?”不知在三十岁辞世的纳兰自己是否知道答案,也许,他的生命就像他在词里咏过的那朵雪花:“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死亡的消息虽然沉重,却总是使人思索。就像死亡之于生命,残缺使之免于乏味透顶。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谈到死亡之城阿德尔玛时说:“一个人一生之中通常会到达这样一个转折点,从这一点开始,他认识的死者数量超过了他认识的活人的数量。这时候,他的心灵肯定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因为新的面孔总是戴上死者的面具。”这样的时候,在转折点上的人不免悲哀地想到,今后,他要怎样与这个学习能力衰退,生命的底色由于太过暗沉而再也不能显现新的花纹的“自我”相处呢?
史铁生的作品,我读的次数最多的是《病隙碎笔》。但我更喜欢的意象是“命若琴弦”,生命就是我们握在手中的弦,要弹出什么样的曲调,请遵从内心为自我写下的曲谱。有的时候,即使那曲谱只是一张白纸,你也要扯紧了欢跳的弦,弹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