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至

　　一场几乎延烧成大祸的小型火灾，差不多被扑灭了。有报道说，浙江乐清市寨桥村离奇死亡的“上访村长”钱云会的家人已决定接受总计105万元的经济赔偿。是如一些人希望的，这意味着钱家接受了“交通事故”的结论，还是如另一些人理解的，只意味着钱家接受了无奈的现实？

　　这个问题是火灾的余烬，将继续炙烤很多人的心。钱云会身上可怕的创伤，已延伸到了中国社会。围绕着他的死，分歧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各方的立场和观点渐趋不可调和。人们对现实的起码共识，似乎都在渐渐消融。

　　一切从围观开始。互联网为介入公共事件创造了新的动机和技术，把记者、律师、学者、艺术家和其他职业身份各不相同的人带到寨桥村口现场。他们被各自的责任感和道德心驱使，被耳闻目睹的不幸所感染，他们跟进事态的发展，观察，询问，质证，彼此辩难……但最终却没能形成真正的舆论力量。相反，人们听任彼此之间的分歧，把自己带向不同的目的地。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行色匆匆的公民调查团、观察团，内部都经历了激烈的争议。监督政府处置案件的程序，在现场寻找可能的疑点，总结人们普遍存在的疑问，把这些疑点和疑问表达出来，要求得到政府的解答——这些公民观察的要点，是事后总结出来的，听上去毫无奥妙。在网络成为一种舆论工具，网友围观日渐成为有中国特色的公共事务参与方式后，这些不过是常识。可惜的是，这些常识在“钱云会案”中并没得到检验。

　　无数没有亲临现场的网民渴望围观能带来真相，现场的围观者感受到了这种期待，于是有些人渴望亲自发现真相。一些匆忙的结论也许与这种情绪密不可分。从北京匆匆而来的民间机构“公盟”负责人许志永博士，经历了短暂调查后，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结论。网络给了他公布结论的便捷途径，使他以公民调查团名义发布的结论第一时间为人所周知。

　　时至今日，“交通事故”的经过，仍有太多版本的叙述和推演，但没有哪个版本可以平息怀疑和争议。公民调查团的急切做法毫无疑问地引来了争议和质疑。和许志永同行的调查团成员，也并非人人认同许志永的看法和做法——不是因为结论本身，而是因为他急于发布结论时，没有遵守调查团应有的程序性安排。

　　有时候我觉得，微博是条狗，追得人连撒尿的工夫都没有，更不要说对事实（也是对他们的声誉）负责了。

　　知名的媒体人和学者领衔组团，前往乐清，成员之间却针锋相对，不仅对形势的判断迥然不同，甚至连对观察团是否应以团体的方式继续工作，也产生了根本分歧。旁观者也许奇怪：这群人是怎样集合到一起，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他们做过什么样的准备，是否有一致的目标，打算怎样去实现它们？他们的行动会遵循什么样的规则？他们准备怎么面对公众，又打算如何面对村民和当地政府？

　　即便近距离观察，也无法从他们的行动中看出以上问题的答案。他们并不缺乏常识，也不是不懂如何凝聚舆论的力量。可是，为什么行动常与设想背道而驰？当公民观察团的发起人在自己的微博上照搬了许志永的（不够审慎的）结论，其他成员的审慎就变得毫无意义。

　　网络上的意见领袖一旦介入现实，有时候如同在浴缸里学习游泳的人落进大海，不安全感会油然而生。恐惧是现实的一部分，但并非人人做好了直面恐惧的心理准备。寨桥村的一切，对有的人来说，只是他们在职业生涯中见过的许多悲惨事件的一件，另一些人却足以被所见所闻颠覆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尤其是当观察者成为被观察的对象时，恐惧就开始侵蚀他们原本坚定的立足点。

　　公民观察团最终失去了公民应有的成色，让人感到遗憾。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宽慰的地方，乃是因为错误是学习的一部分。当一根稻草戏剧性地压倒了一匹骆驼，有人纠结于稻草的分量，有人想探究骆驼的处境，他们都因各自的理由得出了偏颇的结论，但只要没有把这一切看作是杂技表演——实际上对骆驼和稻草同样无动于衷，只是为了不错过喧嚣的网络世界的一出闹剧——总有别的人能从他们的错误中得到教训。

　　（作者系媒体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