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礼仁
前几天在深圳打工的侄女回家乡过完春节,途经我这里。闲谈中,侄女说我以前住的那个村子的土地要被征用了,将来一条高速公路要穿过这个村子。我惊讶地说:“地被征了,那乡亲怎么办?”侄女说:“征地是好事啊!我们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费,将来能在镇上买房。”“那村子呢?”我接着问。
“地都没了,村子也没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空荡荡的。侄女不会明白,那个没有水泥路的村子对于已经在省城安家的我来说,是一处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
在这个村子里我是同龄人的榜样,我第一个走出小乡村到县城念重点高中,因为学习成绩出类拔萃,最后考取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安了家,成了不折不扣的城里人。
这些年过去了,拜读了太多市侩的目光,尝尽了太多的世态炎凉,我觉得自己这个农家子弟始终无法和这座城市真正融合,而且在城里住的时间越长,对家乡的思念反而越深。人在都市就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每天都在快速旋转,丝毫不敢懈怠。房贷要还,社保要交,孩子的教育要花钱,人情份子钱不能少,领导要巴结,同事要搞好关系,整天被弄得紧张兮兮。回到那个村子我可以呼吸清新的空气,看天上的浮云,和乡亲拉家常,毫无顾忌地串门,置身其中,整个人很放松。
侄女年少,正如当年的我渴望绚烂多彩的城市生活,如果她真的在城里安家了,也许多年以后也会有“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情结吧?
一个朋友年过四十,也是跳出“农门”的大学生,如今他在城里有了一官半职,住新房买名车。朋友相聚时,他漂亮的城里媳妇总说他“土”——进城二十年乡音不改;从来不吃保健品,却对家乡人带来的地瓜情有独钟;常常失眠,安眠药也不太管用,但只要一回老家,往土炕上一躺就能入梦……朋友说他是一棵树,并没有被成功地移植到城里。
我又何尝不是呢?考上大学曾是激励我那个年代农家子弟发奋读书的唯一动力,“当城里人”是无数农村孩子的美好梦想,当我有幸被“移植”到了城市,经历了风风雨雨,若干年后再回望家乡,蓦然发现自己的根还在那里。伫立在流光溢彩的城市一角,我怅然若失:如果将来村子没了,我今生今世只能做一棵思乡的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