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于茂世 文图
引子
韩琦辞相,是北宋历史的一大拐点。
神宗选相,问韩琦:“安石何如?”韩琦坦诚相答:“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
神宗起用王安石变法,韩琦无能为力。
至此,变法与党争成了有宋一代的“主旋律”。
《朋党论》是范仲淹、韩琦、富弼主导的“庆历新政”的遗产。观察北宋一朝的政治生态,不能不读欧阳修在庆历四年上表仁宗的《朋党论》。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唯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在此,欧阳修将“自古有之”的“朋党”分为“黑白”:“小人党”、“君子党”。
不争事实是:“庆历新政”主导者,几乎尽是“君子”;王安石变法主导者,除却王安石、韩绛,几乎尽是“小人”。
神宗驾崩,年仅10岁的哲宗即位,英宗皇后高氏垂帘执政。
高太后起用司马光、吕公著等,“以复祖宗法度为先务,尽行仁宗之政”,废除了宋神宗与王安石推行的新法,史称“元祐更化”。
小小的哲宗时常坐在一张旧桌前,高太后让人换掉,哲宗令人又搬了回来。高太后问其故,哲宗答:“爹爹(神宗)用过的。”
刘挚上疏,提醒高太后教导哲宗如何分辨君子、小人。高太后说:“我时常与孙子说这些事儿,他并不以为然。”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病逝。
哲宗改元绍圣,继承其父神宗盛烈,打击元祐大臣。甚至在章惇等人挑拨下,直指高太后“老奸擅国”,元祐大臣无一幸免,全被清算……
由是,朝野上下“君子党”、“小人党”之分野,益发清晰。
只是,“君子党”去了“君子”,演化为“旧党(保守党)”;“小人党”披上了顺应时代的外衣,自称为“新党”。
无论新党、旧党,其政治性格在党同伐异过程中,都遭到严重扭曲。
甚至王安石,甚至司马光,都难以幸免。
但是,元祐初年,除却司马光等,无论新党、旧党,大部分人在变法的态度上,都是有所转变的。
“旧党”中的苏轼,反思、自责了其在王安石变法初期的一些偏激言行,认为新法是有一定效果的;“新党”中的章惇,也曾指出新法中有许多弊端,认为新法是需要改正的。
新党、旧党,都看到了新法的利和弊。
假如执政者能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消弭冲突,因势利导,而不是“火上浇油”,北宋或许会……
不幸的是,高太后的垂帘与司马光的上台,使得党争激烈化;哲宗的亲政,又使得新党疯狂反扑,新、旧党争,更为惨烈……
韩琦苏轼两相知
无尽的折腾,似乎尽在韩琦预料中。
为了不折腾,韩琦阻击王安石拜相,没能成功。
之后,他推荐自己信得过,也与王安石私交甚密的韩绛担当宰相。尽管王安石、韩绛双双拜相推行新法,但是王安石“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轻薄而有小聪明的人)少年”推行新法的做法,最终搞得韩绛只好以病辞相。
熙宁年间,韩琦在相州(安阳)等地任职,除却“青苗法”外,他并不反对变法,也未对王安石进行任何人身攻击。就是在王安石借欧阳修《相州昼锦堂记》攻击韩琦不是什么“社稷之臣”时,他依然处之泰然——“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
只是,王安石攻击《相州昼锦堂记》时,韩琦又在相州“昼锦堂”畔筑起一座新堂,名之曰“醉白堂”,再抒己志。
韩琦《初会醉白堂》云:“因建新堂慕昔贤,本期归老此安然”;其《醉白堂》亦云:“憨老新成池上堂,因忆乐天《池上篇》。乐天先识勇退早,凛凛万世清风传。古人中求尚难拟,自顾愚者孰可肩……人生所适贵自适,斯适岂异白乐天?未能得谢已如此,得谢吾乐谁知先?”
知韩琦者,谁也?苏轼!
知苏轼者,谁也?韩琦!
韩琦寄望苏东坡能为“醉白堂”写点儿文字。
原因种种,直到韩琦下葬,苏东坡才从韩琦长子韩忠彦那儿获知韩琦的“重托”。
“韩魏公祠西厢房上嵌镶过一块石碑,上刻‘东坡泣叩’,只是‘文化大革命’中不幸遗失。”曾居韩魏公祠的韩琦后裔韩培谦老先生说。
对于韩琦的知遇之恩,“东坡泣叩”而作《醉白堂记》,其云——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伊尹、周公旦)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
“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
“文致太平,武定乱略,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下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伎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
“……古之君子,其处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远矣。
“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葬,忠彦以告。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建中靖国”成烟云
韩琦不怎么在乎浮名。
墓志铭让谁去写,是大到天上的事。
韩琦遗命:墓志铭交由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陈荐撰写。陈荐,文无大名,官很一般。
也因此,韩琦求苏轼作《醉白堂记》,是否也是一种“顾托”?
韩琦看不上王安石,也不怎么看得上司马光。
都是犟脾气,都不是宰相之材。
苏轼,可能是当时最大度的人。
他是旧党?旧党的人不怎么待见他,他说新法也没那么糟;他是新党?新党的人更不待见他,他反对新法呀!
两头不讨好,但没谁说苏轼不是胸怀坦荡的人。
大宋,还真给苏轼预留了一个属于他的空间——“建中靖国”。
不是韩琦有什么神算:君子、小人,旧党、新党,折腾了50多年,总该有坐下来共商国是的一天吧!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
次年徽宗改元,号曰“建中靖国”。
变法不变法,似乎都是小事儿了;重要的是,别再折腾。君子、小人,旧党、新党,放弃前嫌,“建中靖国”。
早在元祐年间就曾出任枢密使的韩琦长子韩忠彦,就任“建中靖国”宰相。《宋史·韩琦传》云:“琦相三朝,立二帝,厥功大矣。当治平危疑之际,两宫几成嫌隙,琦处之裕如,卒安社稷,人服其量。欧阳修称其‘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岂不信哉!忠彦世济其美,继登相位,宜矣。”
苏轼遇赦北归,徽宗寄望其与韩忠彦一起,共举国是。
“韩忠彦建中靖国初为相,贤誉翕然,时号‘小元祐’”;“徽宗皇帝之初,登用群贤……列之要路……天下以为‘小仁宗’。”
南宋史家吕中:“建中靖国有持中道之说(徽宗诏:无偏无党,正直是与,以持大中至正之道),岂知君子之于小人,固不当为嫉忿,然决无交和之理”。他抨击建中之政“并包兼容,不分善恶”,不是“化小人而为君子”,而是“用君子以参小人”。
所谓君子、小人,无非就是旧党、新党而已。
在吕中看来,“建中末年一变为崇宁”,原因在于“二者(君子、小人)并用,终于君子尽去,小人独留”。
吕中,党争思维至深。
但他提出了问题:建中之政何以演变为崇宁之政?新、旧两党大体平衡的格局何以被打破?
曾布记述,徽宗多次表示——
“忠彦尚能主张韩琦,朕岂不能主张神宗!”
建中一变而为崇宁,或许在于向太后之死,帝、后共政,韩、曾并相的格局,化为烟云。
毕竟,韩忠彦能主张乃父韩琦,徽宗就能主张乃父神宗。
韩忠彦因“变易神宗法度”,被罢左相;右相曾布独揽大权,继续推行王安石新法。
曾布是神宗时代王安石变法的中坚人物。
也许,由苏轼为左相而主张韩琦,韩忠彦不出任第一宰相而仍旧担当枢密使,右相曾布就少了攻讦的空间。
天不助大宋,天亦不助韩琦。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卒于北上京都的归途,享年6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