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金鱼撞开几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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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王锋摄﹙资料照片﹚
□本报记者 赵双勇
面对“虐鱼门”，社会各界对动保机构的动物保护意识均持肯定态度。多数专家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春天来临、万物复苏的时节里，动物保护机构的联名信称得上是一声呐喊——请珍爱地球家园中每一名成员，哪怕是一株草、一条鱼、一只昆虫。
春晚金鱼引发兔年“第一门”
谁也没有料到，兔年“第一门”———“虐鱼门”会在央视春晚后火爆开启。
猜想、质疑，自称“30年前就玩过”的退休工人现场表演揭秘后，“虐鱼门”在2月14日上演高潮一幕：53家国内动物保护机构，向央视春晚导演组发出联名公开信，要求停演傅琰东的金鱼魔术。提出在中国尚未建立健全动物保护相关法律前，央视春晚、元宵晚会等综艺节目应杜绝动物表演，以避免发生因观众模仿而导致的动物残虐或伤害；请求公布魔术手段，邀请动物保护专业的第三方组织，就该节目是否涉及动物虐待等问题做出评估并公布结果等。
此信一出，网友评价“很给力”、“傅琰东杯具了”，并称这是一封“公开信中的战术信”，威力巨大，反响巨大。
但是，子非鱼安之鱼受虐？傅琰东回答，魔术中没有虐鱼，今后不会停演。傅琰东经纪人称，表演是利用鱼的特点和习性进行的，不违背鱼的本性，对鱼没有伤害。因为职业和行业规则要求，魔术秘密只能“以下删去一万字”，不便公开。但在一片关注中，傅琰东和他的鱼儿们没有亮相央视元宵晚会，而是在湖南卫视的元宵晚会中露了脸。
两度被魔术师把玩于股掌的金鱼们，就这样在数天内成为“命运最受人关注的明星”；傅琰东，曾六上春晚却被多数观众所忽视、现今国内学历最高的青年魔术师，也在数天内被网友戴上一顶高帽———“最邪恶的魔术师”。
1000多年前，诗人白居易围着池塘散步，投食戏鱼时，看到顽皮的孩子驾舟来钓鱼，不禁有感而发，“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同样面对鱼，两类人采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诗人淡淡的无奈中流露着些许沉思。
1000多年后，在国人辞旧迎新的联欢盛宴上，不经意间，游向春天的数条鱼撞开了世间数重“门”，不同人群心态各异，发出了不同声音。
也许，在事态渐息的此时，我们应该稍稍沉思一下……
【记者手记】
寻找春天最美的声音
约10天前，曾经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写这篇报道？因为是个老话题，老到有新闻同行都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题材，因为不可能再写出新花样来。都是“冷饭”。
直到那一天，我再次看到她。
她是历史上第一位向人类本位意识、环境传统观念挑战的人。因为身患癌症，她在为人类点燃环境保护意识启蒙灯的两年后，于1964年与世长辞。直到终前，针对她的诋毁和攻击都未停止。
她的名字叫蕾切尔·卡逊。
向大自然宣战、征服大自然……这些口号都是人类在上世纪60年代前提出的。那时候，“环境保护”对世界多数国家都异常陌生，一如你若“穿越时空”向当时的人们提及电脑、互联网。环境保护思想从人类诞生起到20世纪，多数时间里并没达成共识，或者是可有可无的概念。那时，大自然是人类征服与控制的对象，与天斗、与地斗是值得全人类赞许的英勇行为。
蕾切尔·卡逊用一本书改变了这一切———《寂静的春天》。一本书，一个传奇；一本书，一场革命。
1962年出版的这本著作，在经过近10年的争议后，全面引发了公众对环境的关注，最终促使联合国于1972年召开了人类环境大会，各国签署了“人类环境宣言”，人类环境保护事业开始启程。
第一次读《寂静的春天》是在9年前的旅行中。那年，我随一支队伍去西藏冲击珠峰大本营。之前，我曾用17天，和另一支队伍完成了黄河山东段的漂流。挑战自我，也挑战自然，是那时候我的一个梦想。因此，对于这本书并不在意，走下青藏高原后，这本书也不知所终。
因为要查找资料，就再次看到《寂静的春天》，于是找出电子版，一口气读完。然后，我明白了对中国环境保护同样产生巨大影响的一篇文章的一句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智慧也是同样，小聪明是狂傲的，大智慧却是谦逊的。人类的智慧决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也远不是最高的智慧，有什么资格傲慢呢？”
这篇文章叫《大自然的智慧》，作者是山东人严春友。文章中提出的一个理念也曾引发大量争议，这个理念是———敬畏自然。
有时间的人，对于这本书和这篇文章都应该通读一下。我认为，只有通读后才有资格再次炒这碗动物保护的“冷饭”。
这篇稿子采写结束时，春天的正午阳光正行走在我的书桌上，偶尔响起的鞭炮声会力透紧闭的门窗，提醒我：这个年已过去了。如果鞭炮声是过年的一个象征，那象征春天的声音是什么——— 是汽车的鸣笛？是挖土机的轰鸣？是闹市嘈杂的人声？还是一片沉寂、我们只能每晚听着自己的呼吸入睡？
有机会的人，在脱去冬装迎接春天的时候，都应该寻找一下春天。我认为，只有用心去寻找并终有发现的人，才有资格说———原本这才是春天。
尊重与敬畏，唯一的救赎
今年燕子来，谁听呢喃语
“去年燕子来，帘幕深深处。香径得泥归，都把琴书污。今年燕子来，谁听呢喃语？不见卷帘人，一阵黄昏雨。”辛弃疾当年的随手拈来，对于现代城市人来说已成幻象。人们远离自然、习惯同钢筋水泥为伍后，歌谣“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中的小燕子只存在于城市的传说中了。
2月15日，温暖的午后。在山东师范大学的生物实验室里，一直从事动物生态研究的教授付荣恕望向窗外的天空说：“燕子不仅在城市里少了，在农村也少了。我上世纪90年代初回老家，老屋前的燕子还在，再后来就没了。”
之前，一名野生动物保护管理部门的人士曾告诉记者，在济南闹市的一所学校里，有大量楼燕栖息，再过一个多月，楼燕又会来校园筑巢育子……2月14日，为证实这一说法，记者去学校采访。但接待人员告之，因楼燕栖居的老房子是文物，2009年文管部门重新整修屋顶后，燕子就没了。
打开小学六年级的课本，会看到朱自清的一个名篇。“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我们不妨以朱自清式的方式继续问下去：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燕子还能不能复返呢——— 是被谁偷了，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
付荣恕说：“燕子越来越少不外乎三点：城市化原因、环境污染和人的不良观念问题。”他说，燕子飞临一个城市后必须找筑巢栖息之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现代建筑大量替代传统建筑，而传统建筑的瓦檐结构易于筑巢，筑巢栖息地消失，燕子只能远离城市。同时，现代工业的高速发展必然带来工业污染，这使燕子等飞鸟的生存境况进一步恶化。
付荣恕特意提到自己的一个发现。他说，现代农业中会不可避免地使用农药。农药杀掉部分害虫后，还有一部分会逃脱，但其体内存在大量农药生物附剂，它们实际处于“亚健康”状态，燕子吃虫后会间接中毒。中毒后的燕子影响自身对钙的吸收，就会产下“软蛋”，在孵蛋孕育时母燕会翻动蛋体，“软蛋”易破碎，后果可想而知。
人的不良观念中，“有的地区认为燕子是高蛋白食品。”付荣恕说，认为燕子可大补可能与燕窝是传统高档营养品有关。燕窝确实是燕子筑的巢，但并不是屋檐下的燕巢。屋檐下筑巢的是家燕，属燕科，巢是用禾草、泥巴和唾液筑成；能吃的是由雨燕筑的，它们属于雨燕科，多生活在中国沿海一带、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
在越来越多人的心目中，燕子衔泥筑巢只是童年的一个回忆。春天，如果当燕子又来了，我们是否能听懂那呢喃叫声中，有对环境保护的一份渴求、有对人性向善的一份祈求？
找妈妈的小蝌蚪魂归何处
与燕子同步减少的还有青蛙，在中国，有四五代人是看着《小蝌蚪找妈妈》的动画片、听着《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长大的。但如今又有多少城市孩子见过蝌蚪？
付荣恕认为，蝌蚪的减少与水体环境污染有关，水生或两栖动物对水体变化极敏感。他举例说，金线蛙上世纪90年代前在山东大量存在，这种蛙对水体要求极严格，必须是至清至纯的水里才能生活，“我近十年来在考察中再未曾见过它们。”
据介绍，现在山东广泛存在的有两种蛙，一种是大蟾蜍（俗称癞蛤蟆），一种是黑斑蛙，都是十分耐污染的蛙。
城市化进程中硬化路面的增多，池塘、洼地被填埋，也导致一种蛙在城区消失——— 北方狭口蛙。付荣恕说，这种蛙就是济南人常说的“气蛤蟆”，过去济南每当夏天雨后，房前屋后会“呜啊—呜啊—”叫声一片，主要就是这种蛙。
蝌蚪是可以生吃的———这种民风对蝌蚪极具杀伤力。记者手上的一份中医资料中记述着蝌蚪的药用价值：功效为清热解毒，“捣敷外用”或经“埋藏化水”后搽敷。在中药典方中，蝌蚪入药还有“稠水日晒”、“研末”等。
据建联中药店的医师介绍，传统中医药方里蝌蚪确可入药，《本草纲目》、《本草拾遗》有记载，但目前早已没有中医师开这种药方了，蝌蚪入药更多地以偏方形式流传于民间。
在济南历城区草山岭村，每年清明前后或5月中旬，“都会有城里人来岭下的河里抓蝌蚪，有人还当场生吃”，当地村民说，据说可以治疗百日咳。而生吃蝌蚪7只连吃7天治慢性荨麻疹、连续8天每天吃8只治牛皮癣之类的传言更多。在采访中，一老济南民俗研究者还讲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济南春夏时节流行的“蛤蟆蝌胎饮料”：农民抓来蝌蚪放在盆里，傍晚在街头摆茶水叫卖，有“懂行”的会指明要喝“蛤蟆蝌胎”，把蝌蚪用纱布舀子捞到碗里，加上醋或弄上冰渣子，买者一饮而尽，据说可清毒败火，明目醒肝。
相关野生动物保护者说，作为青蛙的幼体，蝌蚪靠体内残存卵黄生存，本身毫无营养价值可言。多数中医在接受采访时说，生吃蝌蚪极易患寄生虫病，《本草纲目》、《本草拾遗》中记载的古法也有与时俱进的问题，中医典籍局限于当时的医药科技水平，如今难免会有需要补正之处。
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只是心无所依，而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处的小蝌蚪，最终将魂归何处？这个问题现在还无法回答。
今年被联合国定为“国际蝙蝠年”
冯梦龙《笑府·蝙蝠骑墙》：“凤凰寿，百鸟朝贺，惟蝙蝠不至。”它说自己是动物不给凤凰祝寿，后麒麟过生日百兽来贺，蝙蝠又不到，称自己有翅膀，是鸟不是兽。蝙蝠是飞禽走兽中唯一的例外——— 飞兽。采访中记者得知：2011年已被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定为“国际蝙蝠年”，以加大对唯一会飞行的这一哺乳动物的保护和研究。
据统计，在一个大中型城市，每晚约1.4万公斤的昆虫是被蝙蝠吃掉的。生物学者说，蝙蝠对人类有个重要贡献，就是可提供仿生学研究的样本，独有的回声定位能力是动物中唯一的。济南的户外探险爱好者李树深长年在南部山区寻奇探险。提起当年一段邂逅蝙蝠的经历，他说：“很多山洞都有蝙蝠，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在虎门村。下到洞的第一层时没听到声音，到了下一层立刻传来一片吱吱声，沿声看去，我的妈！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蝙蝠。”记者6年前曾去过虎门村，山洞已被开发成景点，蝙蝠自然没有，管理人员怕蝙蝠惊吓游人还用灯光、音响等驱赶。李树深说：“去年我又去过一次那个景区，蝙蝠基本看不到了。我认为南部山区的山洞应保留原样为主，兼顾开发，开发前做环境评保评估。否则，动物资源将越来越少。”
付荣恕的研究佐证了李树深的说法，“济南地区的洞穴多集中在南部山区，过去洞内少有人烟，蝙蝠的生活不会被打扰。现在很多山洞开发成景点，蝙蝠无家可住只能离开，所以现在基本看不到它们了。”
曾是“四害”之一，今受国家保护
每年盛夏，许多济南市民在用空调前必做的，是打开空调外机箱掏鸟窝。在空调外机内筑巢的多为麻雀。上世纪50年代，据说一年能吃2公斤粮食的麻雀被列入“四害”之一。每当秋季，全家老少、方圆百里内所有人都会上阵，敲锅打盆、又喊又叫加上跳脚大骂，响声一片，麻雀一刻无法落地只有持续飞动，最终惊累坠地而死。
如今麻雀已被平反正名，2000年还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鸟类。从被打得无处可逃，到如今受国家保护，麻雀的命运投射了中国动物保护的发展历程。省内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说，地球上的物种本无“贵贱”之分，任何物种都是地球进化的产物，人类必须放弃“人本位”观点，给万物以应有的尊重。
灰喜鹊差点成山东的省鸟
吹两声哨子，上百只灰喜鹊飞到林中啄虫；吹一声哨子，它们就返回车上。
这种驭鸟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曾活跃在山东日照，创造者是现年76岁的原日照林业局副局长张天印。谈起当年的经历，老人说：“那时日照松毛虫很多，30万亩松林20万受灾，农药防治连农民养的猪、鱼也被杀死了。后来发现灰喜鹊捉虫，一只一年能吃一万只虫子。我就带着大家驯养，一直持续到上世纪90年代初。”他说，最多驯养了近千只，哪片松林有虫，就开车载着“天兵”去。对灰喜鹊走的是保护、驯养、半驯养到回归自然之路，是利用动物服务人类的成功实践。
当年林业部专为此拍摄了纪录片并给予奖励，各省都来学习，1987年被初定为山东的省鸟，但后来因各种原因此事搁置，现在山东也没有省鸟。1990年前后，日照市将灰喜鹊定为市鸟。退休后的张天印在自家小院里栽花弄草，“每天各种鸟都来到小院里和我做伴。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怀有一颗爱心。”
对大自然保持一份敬畏
如果地球生态被完全破坏，有没有可能重建一个“人工地球”？1991年9月26日，美国“生物圈二号”实验投入运行，8位科学家入住位于亚利桑那州荒漠的模拟地球环境的全封闭温室，但三次实验均失败。按设计思想，地球是生物圈一号，生物圈二号是地球的缩影，人类如能在模拟地球中生活，就不怕地球环境恶化和资源枯竭。
这个工程从1986年设计，次年动工，至1991年完工。但设计寿命100年的“生物圈二号”18个月后就宣告彻底失败。外界评论此实验时说：“人类应保持对自然的一份敬畏。不满300万岁的人类想对45亿高龄的地球指手画脚，还为时过早。”
对此，记者采访山东师范大学已退休的生物学教授赛道建时，老人沉吟良久后说：“地球是个生态系统，人类也是个生态系统。两者必须协调平衡，才能共存共生并和谐发展。”
但人的力量正改变着这种稳定。对此美国学者比尔·麦克基本说：“人类第一次变得如此强大，我们改变了周围的一切。我们作为一种独立的力量已经终结了自然，从每一立方米的空气、温度计的每一次上升中都可以找到我们的欲求、习惯和期望。”人类成为大自然一切价值的原点。
在初中二年级语文课本下册、高中二年级语文课本中分别有两篇文章《敬畏自然》和《大自然的智慧》，作者为同一人——— 严春友。这位当代知名学者，率先在国内提出“敬畏自然”的概念，“我们再也不应该把宇宙的其他部分看作只是我们征服的对象，再也不应该把其他生物仅仅看作我们的美味佳肴，而首先应该把它们看做是与我们平等的生命，看做是宇宙智慧的创造物，看做是宇宙之美的展示者，首先应该敬畏它们，就像敬畏我们自己一样。敬畏它们，就是敬畏宇宙，敬畏自然，就是敬畏我们自己。”
在青藏铁路的修建中，为保证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羚羊的顺利迁徙，特意预留了33条迁徙走廊。对此赛道建说，人类活动和工程尽可能保证动物正常生活不被惊扰的理念，应该更广泛地宣扬。
据悉，目前国内已有很多学者和研究者，试图通过纯自然的生态方式生产农作物。赛道建介绍，他的两名学生都开展了类似实验，主要是在农村大棚里营造一个纯自然的相对密闭空间，引入青蛙捉虫，引入蜜蜂授粉，少施或不施化肥，让大棚内的农作物更贴近自然的生长环境，最大限度减少人工的成分。
过去的几年中，世界各国的科学家和学者面对日益不宜居的地球，向全人类发出共同的呼声：保护地球，保护万物，尊重与敬畏而不是亵玩，心怀感恩地同大自然拥抱，这也许是人类唯一的救赎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