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尤莼洁
2月19日,农历正月十七。
嘉定区普惠路上的叶城小学,该区春节后最大的招聘会正在进行,设摊的102家企业拿出了4600个岗位。这场招聘会同时宣告上海今年的“春风行动”正式启动。专门为进城农民工提供就业服务的“春风行动”开展已有7年,今年将持续到4月份。
还不到10点,招聘会上依然人头涌动,上海美固龙金属制品公司的人事经理邱绍健,却悄悄地把招聘广告上普工招工数量“150名”头上的“1”贴掉,改成了“50名”,“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带来的报名表早就发完了,真有点招架不住了……看来今年的招工任务提前完成了。”而在一个星期之前,这位人事经理还处于对媒体报道“用工荒”的担忧之中。
美固龙公司在中国内地建厂已20年,目前在上海、江苏、安徽三地都建有工厂,产品主要是商场设备、办公设备等,是一家典型的中国式出口加工企业。其今年新春的招工经历,也许能说明“用工荒”背后的一些问题。
劳务大省怎么都招工困难了
2月11日,农历正月初九。
邱绍健被美固龙公司主管人事的副总向逸峰拉到安徽滁州,“协助当地的工厂招工,看看能不能多招点人到上海工厂”,美固龙公司在当地的工厂,去年投产以来就处于“吃不饱”状态,目前只有200名工人,“希望这次能招上150名工人”。
当地政府特地在一年一度的庙会上安排了一场大型招聘会,包括美固龙一共有21家企业参加。令向逸峰吃惊的是,有些企业打出了“2500元至3000元招收普工”的广告,“按当地的工资水平,一个操作工月收入约在1600元左右。”向逸峰说,“说实话,我们的心理价位,今年最多也就是2000元吧。”更出乎意料的是,庙会上人山人海,唯独招聘会这一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火爆”场面。最后的结果,离150人的招工任务距离很是遥远,安徽分公司的人事经理心急如焚,邱绍健也有点捉摸不透:劳务大省怎么都招工困难了?
此时,“用工荒”的消息席卷了各地媒体。据新华社消息,截至2010年底,安徽全省缺工总数达到25万人。今年春节后,全省企业还计划招工25万余人。“为了争夺务工人员,本地企业与外地企业展开了一场农民工‘争夺战’”。
其实,对美固龙这样的出口加工企业来说,“用工荒”并不是什么新词,约从2004年开始,这个词年年都会在年初出现在媒体上,有趣的是,却在年中企业开工量最足时消失。对此,向逸峰有自己的理解:春节前是加工企业的离职高峰,也是企业开工淡季,节后各家企业都会大量招人,并且,考虑到未来的人员流动及订单上升,在招工时一般会有一定程度的 “放量”,所以节后到处是招聘广告,表面上看起来,是企业非常缺人,但实际上,并没有到劳动力绝对数量稀缺的程度。
但今年的情况确实有些不一样。“大家都说招不到人。”向逸峰说,美固龙在江苏太仓的工厂,从去年开始处于缺工状态,几乎每月都在招人,目前的缺口更达300人左右,人事经理刚从贵州招工回来,马上又要赶赴山西运城,“压力太大了。”
离开安徽后,邱绍健到江苏徐州办事,特地去看了当地的招聘会,也比想象中冷清,“我那个心啊,七上八下,看来今年的形势真是不容乐观”。
工人对工资的预期涨了
2月16日,农历正月十四。下午1点半,上海远博劳务服务有限公司市场部的业务员倪前山,带着30多名外来务工人员,到美固龙公司面试。老倪的业务十分繁忙,“今天要带4批工人,赶4个招聘场子。”邱绍健则开玩笑说,以前招聘,是劳务公司求着工厂多要点人,现在反过来,变成劳务公司“朝南坐”了。“我们也不容易,今年各个劳务中介都在‘抢人’”,老倪说。
面试程序首先是简单的书面考试,题目很简单,比如成语填空“(忐)(忑)不安”、默写唐诗《游子吟》、计算三角形面积等。
25岁的李中燕考了100分。她在老家山东不过读到初中毕业,本来可以上高中,可是家里孩子多,只能出来打工。今年是她在上海的第四个年头,春节前,她离开了工作两年多的食品包装厂,原因是厂子要搬迁,“我得找个离家近点的工作,骑自行车就能上班。”李中燕所说的“家”,是她与丈夫花了260元月租,在嘉定某小区租住的18平方米小屋。
“工作累点没关系,工资高点就成。”李中燕前一份工作月收入约2000元,她期望新工作能有2200元,“什么都在涨价,前两天我买的油菜6元一斤,在我们老家才1元多。”不过,李中燕并不打算回老家,“老家企业不多,工资也没有上海高。我和老公想趁年轻,多赚点钱,把楼房盖起来。”
“今年工人对工资的心理价位普遍都涨了。”老倪说,“底薪起码要1500元,算上加班费等,对综合工资的预期超过了2500元。”老倪原是江苏一家职校的教师,出口成章,因为某个机缘做了劳务中介。“这几年企业的用工需求量,增长势头很明显,招工越来越难。”老倪说,但他不太同意专家说的“人口红利消失”这种说法,而是认为存在着大量的劳动力浪费。“按我们的经验,农民工平均约半年就要换一次工作,频繁的跳槽造成了企业长年处于招工状态。”老倪认为,工人稳定率低,根本原因还在于现有的户籍制度和社会保障体系,很难给农民工足够的安全感,而这,依靠企业显然是无法解决的。
笔试结束后,邱绍健叫来几个车间的主管给工人面试。工人们最关心薪酬、劳动强度,而主管们喜欢问工作经验。黑皮制造部的组长陆建明,看上了一个叫唐真好的小伙子,想招进来重点培养,“高中文凭,人挺机灵,最重要是愿意吃苦耐劳。”
这一天,邱绍健的心情好了点,因为加上上午一场招聘会,他手里有了六七十个人选。
新一代农民工有啥不一样
2月19日,农历正月十七。
邱绍健春风拂面地结束了在叶城小学的招聘,坐镇现场的向逸峰也十分高兴。11点,嘉定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领导来询问情况如何,“满意满意。”向逸峰忙不迭说。到目前为止,美固龙公司在各地的招工情况上海是最好的,这主要归功于大城市对人才的集聚效应,同时,政府的各种专项服务活动,也及时提供了保障。
向逸峰注意到,招聘会上还有不少第一次来上海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他们往往比较谨慎,对厂址啊、企业规模什么的,问得很仔细。”来自陕西的“90”后小梁,就是第一次到上海。她去年曾在宁波的一家服装厂打工,今天在嘉定的3家工厂留了简历。为什么不留在宁波,是对薪酬不满意吗?“主要不是收入的问题,就是想到上海这个大城市来看看。”小梁说。
招工单位也意识到了新一代农民工的不同。“没读过书的很少,工作机会多,心思活,要求更复杂,他们不会死待在某个工厂,不满意就跳槽。”向逸峰说,“他们除了薪酬以外,还关心工厂有没有娱乐设施、会不会组织活动等。”
23岁的任玲,打扮时髦,外表一点都不像湖北乡村来的女孩。她想找一份质量检验的工作,“不用加班,工资2000元左右就可以了。”其实任玲租房加水电煤就要花费700多元一个月,这点工资也就是刚够生活。“家里不用我寄钱回去。”任玲说,虽然她是家中老大,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但是父母都还年轻,收入也可以,已经在当地的县城买了房,所以根本不指望任玲养家。“妈妈跟我说,你想好自己要过什么日子,将来别后悔就成。”
任玲在深圳干过两三年,来上海也有近两年了,每年都换工作。去年,她花了2000元在嘉定报了个美甲培训班,今年之所以对新工作的要求“不加班”,是因为想要从事一份美甲的兼职。“过年时我回老家看了,发现没什么美甲店,我想在这边积累点经验,然后回去开个店。”任玲说,每个人对生活都有梦想,有的人是多加班多攒点钱,她是想多体验一下生活,找到自己的那片天空。
唯有记者问起,深圳和上海更喜欢哪个城市的时候,自信的任玲有些惆怅:“对我们打工的来说,都差不多。”
缺“有经验的”技术工人
2月20日,农历正月十八。
来自安徽蒙城的小伙子小詹,接到了美固龙公司人事部门打来的电话,让他周一上午去面试模具打样工。小詹心里有点没底,他在另一家工厂才做了一年多的模具打样,还没完全掌握技术要素。
“挺难的,都要靠自己摸索。”小詹说。他之前做了三四年冲床工,从学徒做到师傅,后来那家厂在金融危机中倒闭了,他换了一家家具厂做模具打样,又是从头学起。“我不想一辈子做普工,工资太低了。”小詹说。25岁的他已婚,有个1岁多的儿子,妻子辞职在家带孩子,身上的担子很重。“我们租的平房马上要拆迁了,换租公寓,又是一笔开支。”小詹说,“幸好,从昨天的招聘会来看,今年的工资是涨了。”
“像模具打样这样的工种,只有到大型招聘会才能招到人。”向逸峰说。在美固龙公司的招工广告上,普通操作工要求“40岁以下,初中文化以上”,月薪“1800元至2500元”,而模具打样需要“三年以上钳工或扳钳工经验”,月薪“2500元到4500元”。
“我们确实很缺技术工人。”向逸峰说,但是这个技术工人的要求,不是什么学历、知识之类,更多是“经验”。比如模具打样工,要求看着实物能做出模型来,这样的技术工人,企业首先会倾向于自己在生产过程中培养,其次是在同行业中,寻找经验丰富的老工人。
“电工、焊工、数码机械操作工……这些工种都相当缺,有个企业说,机械操作工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在劳务中介老倪看来,当前的用工模式,导致民营企业不能像过去的国有企业那样,积累自己的技工队伍,而职校教育又无法培养企业所需的人才。这个问题在今后几年将更加突出。“我建议政府出台相关政策,鼓励社会力量与企业结合,办短期培训班,针对性地解决问题。”
3月份,美固龙公司还将参加嘉定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组织的活动,前往陕西汉中,与那边的技校接洽合作。“我很想问问他们(技校生),去不去江苏、安徽?”向逸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