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金中 文图
引子
2010年12月8日下午,天色渐晚。
我来到安阳古城墙脚下。这段古城墙据称建于明清,新中国成立后加以修葺,只保留了一段鼓楼建筑。夕阳之下,一支老年乐团在进行排练。我和几个来此锻炼的老人谈起当年的彰德秋操,竟无一人了解。
当年的安阳古城墙下,曾经是北洋陆军参演部队驻扎的地方,随着岁月的流逝,已没有任何踪迹。
根据当时《时报》的描述:“此次大操,地方官吏修缮街道,大街一带各业店铺亦令涂饰一新,各店均悬灯结彩,高揭国旗,宫保(袁世凯)并由天津派来巡捕四百名,分布巡逻,市街之整洁,人民之肃清,诚中国内地之初见也。”
彰德府如此大张旗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当时有很多国内外媒体前来参观。在来豫的众多媒体记者中,有一个人非常特别,他的中文名字叫莫理循(旧译作墨尔森)。这位生于澳大利亚的苏格兰人,是中国近代史上绕不开的一个人物。作为当时《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莫理循经历了晚清诸多风云变迁,后任袁世凯的大总统政治顾问。他的著作《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记录了那个时代中国社会的变迁。
在厚厚的几大本《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中,莫理循用他的相机记录了他眼中的彰德秋操。
莫理循的照片中,有几张当时北洋陆军官兵的合影。从这张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出,北洋陆军已经换发了新式服装,士兵和中下级军官已抛弃了对襟式军服,采用纽扣式军服,而且军服的口袋分4个,军帽则采取了国际上流行的大檐帽,基本上和国际军服接轨。
在另一张北洋军官和外国军官交谈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中高级军官的军服和军帽仍是旧式。
晚清军队改革阻力重重,旧式服装早已不能满足近代战争的需要,但完全废除遭到了朝廷大臣的反对,即便是到了袁世凯主政的北洋后期,也只能在士兵和中下级军官中推行新式军服。至于袁世凯等北洋高级将领穿上完全和近代接轨的军服,已是慈禧、光绪双双病逝之后的事了。
前所未有,三万官兵千里转运
到1906年,尽管新式陆军仍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北洋陆军、湖北新军和河南新军联合进行的彰德秋操仍堪称完美。
彰德秋操前各镇、协分驻各省各地,相距数千里,练兵处一道命令,各部队按时赶到指定地点集中,这是因为综合利用了近代铁路等交通设施和电话、电报等通讯设施,部队集中十分迅速,信息传达准确敏捷。这在中国军事史上也是第一次。
彰德秋操期间,阅兵处下设递运司,“掌管铁路运送军队并各军驻屯处所转输等事”。设传达司,“兼管阅兵处所属电信、电话、递信并统辖电信队”。参与彰德秋操的部队,几乎全由铁路运输。近代交通设施和通讯设施在军事上的运用,提高了军队调动的速度,适应了近代化战争的需要。
彰德秋操的后勤保障也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为了使参加秋操演练的兵士吃上方便可口的食品,阅兵处研制了一种行军蒸米,“本年秋季大操兵丁所食饼干异常干燥,须多饮壶水,于行军不大相宜。现有参议处留学生仿照新法,用上白大米淘净,以水渐浸五十分钟,干湿相宜,再用笼蒸熟后阴干,不用锅炒,临时携带,用水泡二十分钟即可食用,日前督练处已将米样发给各镇,饬令如法制办,以备南北大操之用”。(《袁世凯奏议》)
彰德秋操参加部队总兵力33958人,战马2743匹,接济车、弹药车898辆,部队运动区域2000余里,战线长40余里。清政府调数省数万军队在广阔的华北平原上进行军事演习,不仅是空前的,而且是绝后的。当时的媒体曾高度评价彰德秋操:“举数省已编之军队,萃集一处而运用之,使皆服从于中央一号令之下,尤为创从前所未有,系四方之瞻听。”(1906年《时报》)
彰德秋操的成功,说明以袁世凯为首的新军将领,已具有了指挥大部队作战的能力,中国军队已经具备了跨区域远程打击能力。同时也说明,晚清军事改革,取得了长足进步,这一点是应该予以肯定的。
演习期间,北洋新军军纪严明
和旧式湘军、淮军相比,晚清新式陆军由于采取了西方训练方式,在军纪军容方面有了较大改变。一些反映北洋军队的史料中,多是记录北洋军烧杀抢掠、杀人放火,与土匪无异,但在北洋陆军创建前期,军纪颇为严明,这一点儿不应忽略。
针对彰德秋操,指挥部门制订了很多额外的规定,确保在军事演习期间不扰民。其中《午年秋季河南彰德府大操教令》第35条规定:“人民之土地物产,凡因大操致有损坏者,统归阅兵处赔偿。故各镇司令处及各混成协司令处如见有系该镇队损坏之处,务速将其地段及损坏之多寡报告阅兵处。设有不当损坏而亦遭损坏者,则其赔偿即责成该军队办理。”
有了规定,实际操作如何呢?根据当时在彰德秋操时任下级军官的冯玉祥将军的回忆:“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但段祺瑞从实战角度出发,仍下令冒雨前进,部队前进过程中“现买草料,现买给养。原来五六十斤的帐篷,经雨一淋,弄成一百多斤……大队经过高碑店到达定县时,已经午后四点钟,每个人都拖泥带水,狼狈不堪。在这时就看出我们的军纪的确不坏,参谋人员都早走来了,弟兄们自己架起枪来,冒雨挺立着,一动不动”。“事后,段(祺瑞)统制向人民家口调查,问士兵有无扰乱行为、打破碗盏没有、短少了东西没有,这倒是段先生的细心处”。(冯玉祥《我的生活》)
从这些言语中我们可以看出,北洋陆军的草料给养,是“买”的,即使在雨夜天,也并未发生“抢掠”现象,事后,北军总指挥段祺瑞还亲自到村民们家里调查,看有无扰民的现象。
当时的西方媒体也曾感叹北洋陆军军纪严明。“抢劫、强奸等旧式军队里司空见惯的行为,在新军中很少发生。地方民众对1905年第一次军事大秋操的反应可以证实这个结论。老百姓刚听说即将举行军事演习时,他们担惊受怕,疑惑重重。袁世凯感到有必要消除他们的疑惧,张贴了安民告示,说明演习部队并无不良动机。部队到达后,民众惊喜地发现军人纪律严明,买东西一律付钱,因而感到满意。”(1906年11月1日《纽约时报》)
秋操显示 新军缺乏实战意识
彰德秋操尽管堪称完美,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首先是步兵骑兵配合不紧密,尤其是骑兵在近代战争中的作用没有发挥出来,“马队侦察敌情一事最觉迟钝”。《袁世凯奏议》中检讨说:“至于两军马队,未能探悉敌情,以至主将调度无所依据,直至开战,始识方针。是马队搜索之不力,实有难辞之咎。”
其次,北洋、南洋等新式陆军仍缺乏实战意识。“各军步队时有藐视火器功力之弊是也。两军相战,飞丸霰集,一队当前,则一队必受伤损,此易睹之理也。而各队中或有过敌前炮火之中夷然不以为念者,此与兵术甚不相合”。彰德秋操第二日,“南军主力部队与北军右翼部队相冲突,两军发枪颇激烈,迨至互相接近,将起冲击时,南军卧地发枪,北军竟直立如故”。“第三日,北军混成协步队与南军步队一支队相遇,亦同坐此病,不过前日为北军,此日则在南军”。(《袁世凯奏议》)
再次,新式陆军的很多军官军事素质依然很差。根据冯玉祥的回忆,当时北军每天晚上都要进行总结和讲评。一天晚上,第五镇统制张怀芝被问及“第五镇来了多少人?留守的有多少人?有多少病号?多少轻病?多少重病?帐篷来了多少?马匹来了多少”时,竟脸红耳赤,一句也答不上来,只好搪塞说“我记不得了”。
“尽管彰德秋操出现了很多弊端,但这是正常的,不足为怪,因为中国新式陆军毕竟刚刚成军,需要努力的还有许多方面。”张华腾教授总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