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已进入了一个热词时代。过去热衷比拼GDP,于是“百强”“十强”之类的高频热词随之风行了十数年。随着公民社会的精神提升,“幸福指数”一词在时下备受追捧,与此有关的排行榜也炙手可热。不管你幸福与否,相关机构派发的“幸福指数”每每不期而至,撩拨公众神经。
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与竞争力研究中心近日发布了一项报告,称294个城市中,石家庄市居民幸福感排名第一。接下来分别是临沂、扬州、承德、滨州、莱芜、鹤壁、包头、北京等地。与以往一样,排名结果甫出即招致广泛的质疑。我生活的城市没能荣登榜单,说来不便置啄,但循着第一感,总企图弄个明白:这究竟靠不靠谱?
在GDP崇拜的年代,经济发展数据是可以量化的,评比排行不是什么难事,因而有“以GDP论英雄之说”。而幸福感是什么?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它实在是一种见仁见智、漂浮不定并很容易受影响和诱导的东西。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幸福是灵魂的一种香味”,而谁又说得清这是一种啥味道呢?故在现实生活中,“幸福”也只能是个人务虚感验而已。
如今不少地方都将“幸福指数”与经济发展、生态环境、人文建设等一起引入任期目标责任体系。尽管幸福感是个捉摸不定的玩意,而“虽不能‘言’,心向往之”,注重对公众幸福度的滋养,无论如何是令人欣慰的善政善治。问题是原本就属于务虚的抽象概念,却非要被相关机构加以量化和评估,像运动员比赛一样,决个输赢,搞个排名,这怎么说都堪比抽象的寓言故事。
如果承认幸福感本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心理体验,却硬要赋予其一个具体标准加以量化,将城市人的幸福程度分个高下,其准确度和可信度还真是个问题。我不否认这次上榜的城市市民有幸福感,也料定社科院会搬出一整套评选指标体系来支撑评比结果,但我不信这些城市市民面对“新三座大山”,就举重若轻,甚至不知压力为何物。相反,认知落差引发的骂娘声恐怕会不绝于耳。
任何事物皆有两面性,幸福也不例外。有比较才有鉴别,确认“幸福指数”有意义,就需要有一个比对“指数”。能够与“幸福指数”结成比对关系的,只能是“痛苦指数”了。有道是“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这说明幸福概念的确务虚又抽象,同时至少也表明伴随人生更多的恰恰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幸福程度差异因各人的主观感受不同,而痛苦却是需要大家共同承担的。问题是“幸福指数”的评比排行热热闹闹,咋就鲜见“痛苦指数”的排行出笼呢?
我对国内诸多排行榜的不信任,源于早两年某知名大学排行榜制作者被指向西南地区某大学收取赞助费事件。此后也有数家大学公开表示,拒绝一些排行机构提出的赞助要求。虽不能说所有排行榜一概是噱头十足的商业炒作,但是透过公众对于形形色色排行榜的质疑声浪,其背后的玄机靠一般的常识也不难参透。就粉墨登场的“幸福指数”排行而言,其中有无“钱规则”,相信大多数公众心里有数得很。
前些年有本卖得很火的“另类”作品,叫《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其实不然,嘴甜的孩子才有糖吃。经常有人逗小孩“叫叔叔阿姨”,小孩一声不吭,大人就哄“叫,叔叔阿姨给糖吃”,面对诱惑多数小孩会张开一度坚强的嘴巴。仔细想来,“幸福指数”在眼下不过是一些城市政府手里的“一把糖果”,倘若排行榜发布者非要去弄个“痛苦指数”,不仅“没糖吃”,恐怕还会招骂。
从某种意义上说,“排行”是经济和社会资源在认知层面的某种重新配置,排行榜的广告效应大大超过任何媒体。当不幸福感泛化,甚至上了“痛苦指数”排行榜,指向无疑是民生决策、公共服务的不到位。这本来对于城市政府优化公共决策善莫大焉,但在一贯追求“政绩”、强调“正面宣传”的地方当政者眼中,这当然不受待见。另一方面,目前国内许多排行机构都有赢利趋向,“榜单”推销成为其“摇钱树”,谁愿意去搞“痛苦指数”这类费力不讨好的排行呢?
据说在美国,公布“最不幸福城市”排名已不稀罕。比如2009年,非赢利性机构就评出波兰特、洛杉矶领衔的20大不幸福城市。尽管在评价指标上有待商榷,但相关机构的独立品格值得称道,如果其搀入了过多商业色彩,失去公信度的排名机构是断然混不下去的。回到国内,在比叫“叔叔阿姨”诱惑力大得多的“幸福指数”排行面前,设想全国城市市长都排着队要“送糖”,紧闭嘴巴坚辞不就的排行机构会有几?如果老是隐约听到排行机构“糖罐”里的叮当作响,你还会相信那种幸福吗?
稿源:红网 作者:肖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