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者寿

　　著名电影艺术家孙道临故世后，他的一位朋友撰文回忆道：有一家房产开发商带着一笔酬劳费上门请求他为新开楼盘剪彩，遭孙道临一口拒绝。那位老板不死心，又出一招：孙老可以不出席开盘仪式，只要允许在售楼处挂一幅印有孙老照片的标语，上写明“著名艺术家孙道临先生成为本小区第一位业主”，开发商就赠送他一套商品房。孙道临听后觉得大受其辱，立即站起身来下了逐客令。事后，他对朋友说：现在凡有点名气的演员都热衷于做广告，赚大钱，究竟对代言的产品了解多少？因为拿了钱就帮商家大吹大擂，简直是不负责任，这是自毁形象，不值啊！他觉得大众能记住演员在银幕上的角色，对演员而言是最高的荣誉和最大的财富。

　　孙道临的话，其实道出了许多老一辈艺术家的心声。近年来，尽管社会上物欲滚滚、功利滔滔，我们却没有看到诸如秦怡、张瑞芳、袁雪芬、焦晃、郭兰英、田华等著名演员，到处为商家做广告。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做人底线”，有自己看重珍惜的东西，又有看轻看淡的东西。

　　大画家吴冠中的人格和追求也令人叹服。他为了不留下“历史的遗憾”，生前先后撕掉200多幅自感不够称心如意的画作。而他的每幅画，在市场上少则可卖到几十万、上百万，多则可卖到数百万、上千万。一次当大师正在撕画的时候，恰好被一位新加坡摄影记者看到。那位客人不无惋惜地说：吴先生，您这是在撕钱、撕“楼”呀！吴冠中淡淡一笑说，作品要经得起历史的考验，不能让“谬种流传开去”。吴冠中的撕画，是维护艺术的良心，维护艺术的尊严，也是维护他自己的人格。吴冠中大师因此被人们称为 “有脊梁的人”。

　　看来，大凡真正的艺术家，是不会把金钱、物质财富看得第一重要的，而是把自己的艺术作品和艺术形象，看得如同生命一样，这就是他们人生的 “最高价值”。

　　今天，能够坚守住这种“精神底线”和执着追求这种“最高价值”的文化人，当然还是有的。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参事、一直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奔走呼号的冯骥才，就是其中很出色的一位。他曾在北京政协的一次会上，当着领导的面“直议廷争”，直言谠议，表示不赞同“旧城改造”的口号。他说，在中国，“旧”是不好的东西，所谓“除旧迎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改造”，又是针对不好的东西。提“旧城改造”，没有考虑城市的文化精神、记忆和个性，只考虑城市的功能性、实用性，这破坏力非常之大。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把自己千姿万态的城市全部推平重新造。而这位领导也颇有气度，回答道：“旧城改造这个词就是我发明的，当时我们没有你们现在的觉悟……现在来看，你们文化界有这样的觉悟是好的。”

　　遗憾的是，如今“冯骥才式”的文化人已经不很多了，而争名逐利者倒是不少，甚至于为名利而弄虚作假、不择手段、亵渎学术和艺术尊严的事例也频频发生。窃以为，要改变温总理所说的“诚信的缺失、道德的滑坡已经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这个局面，作为灵魂工程师的文化工作者要做好表率，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应当认清“文化人的最高价值”究竟是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