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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轨迹
如果要给80后艺术家迟鹏的城市轨迹画一条曲线,会是这样的:烟台———北京,完毕,根本就没有“曲”!好在他的个展、群展提供了一连串华丽丽的地名:布达佩斯、柏林、纽约、阿姆斯特丹、维也纳、巴黎、伯明翰、布鲁塞尔、慕尼黑……作为短期到访的游者,虽然他认为这些城市和自己并没有关系,依旧不妨碍它们给他带来温暖体验。
3月末,迟鹏刚刚奔赴荷兰,他的个展“Me,Myself and I,Chi Peng,Photow orks 2003-2010”在荷兰格罗宁根美术馆开幕。据说,这是该馆第二次为中国艺术家举办展期长达半年的个人作品展,也是首次为30岁以下的年轻艺术家做展。
迟鹏觉得自己是个“真诚的人”,例如他的许多作品和城市有关:横滨摩天轮的美好、上海北京“城市怪物”让人产生的恐惧……但他直言不喜欢它们,因为“和我没关系”。他对城市的态度则有点真诚过度,上升到愤青的程度:有些城市像吃化肥长大,有些城市没有情绪没有温暖,有些城市艺术就像T台名模高高在上……
中国城市处处透着吃化肥长大的虚胖
什么样的城市才是“好城市”?香港文化人陈冠中的定义很浅显:好城市和现代化的城市美学没什么关系,可以丑,可以不现代,但一定要有生活质感,好玩、好吃、灯红酒绿,还可以买盗版书盗版唱片。
看来迟鹏可以就这个话题同陈冠中聊一聊,他对所谓“现代化的城市美学”的态度也挺愤青。“中国的城市就像是吃化肥长大的,就像猪,除了胖,没有别的。”好吧,就算是吃化肥,难道不能有玩乐型化肥、艺术型化肥、闲适型化肥等等区分么?可怕的是中国城市吃的化肥都是同一品种,南方北方、大城市小城市就像在参加一场“我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竞赛,随便拎出两个城市的切片简直像在玩找茬游戏!“我们的城市总在发展大硬件,把老房子拆了,盖最高的楼,建最豪的豪宅,城市发展沦为一种赚钱的武器和手段。于是,新房子长得一样,连路灯都看不出差别,北方城市还恨不得全种上假椰子树,连水都不用浇!城市全部长着同一张整容手术之后的脸,五官精致,仔细一看却忘了把情绪和想象装进去。仅有的那些城市装饰,只不过是想对生活在这个城市笼子里的居民表达一点点客气罢了,似乎我们的城市不是给人准备的,不在乎人的习性和传统,就像个粗暴的饲养场……”
在迟鹏的经历中,发展相对成熟的国家几乎每个城市展现出的风貌都有独特的个性,他认为这是因为西方很多城市能在保存住原有气息的同时又得到一定发展,城市规划也富有想象。比如法国,随处是几百年历史的老房子,窄窄的街道,石头路也保存完好;比如日本,到处是嘈杂的霓虹灯,却几乎每个城市都有摩天轮,你很难想象这么拥挤的城市也提供着梦想……
城市是否温暖,看它怎么对待弱势群体
最近有组照片在微博上挺红:中国某些城市的盲道是这样修的,走着走着,可能就会撞上电线杆、铁栅栏、马路中央,甚至某个修建中的大坑……这恰好又体现了迟鹏对中国城市的另一个不满:不温暖。“看一个城市是否温暖,看它怎么对待弱势群体就够了。”迟鹏说,在北京,如果你是一位坐轮椅的人,那么你基本别想着坐公共交通了,美术馆博物馆也不用去了,因为压根没人想过要真正给残疾人修个便利的通道。
就算对普通人来说,我们的城市往往也缺少让人真正融入的小风景,甚至不舍得为人的栖息之地建一片美景。在他的印象里,北方所谓供民众休息的小公园都特别凄惨,几乎没有草地没有树,全是冰冷敷衍的水泥,除了摆放点老头老太太与那些健身器材搭搭戏以外,连小孩子玩的沙地、秋千都没有,“我们的城市就像一个大反光镜,能把你排出去就排出去,哪来的温暖呢?”
相比之下,在国外的很多城市里走走,迟鹏会觉得并不陌生,它们总是很贴心地传达给你一个熟悉的信息,让你能够钻进这个城市。有一次在斯德哥尔摩,去美术馆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山坡,那是清冷的北欧11月,他看见黄色的树叶纷纷从树上往下落,还能听到落下的声音。对面走来一位满头银发的陌生老太太,给了他一个微笑。“当时我就像一个天真的小孩,这种美好让人融入其中,差点忘了你在干什么。可你在北京走走试试?风景宜人不是收门票的公园,就是开发商的售楼处,要不就是有钱人的私人会所,与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无关,有关的顶多也就是拆迁之前。”另一次完全不同的城市体验来自刚果,一个被战乱、贫穷充斥的国家,即使如此,迟鹏发现那里满街都有畅快踢足球的孩子,街上的人听见敲锣打鼓就能跳起舞来,“这个城市不冷漠,他们活得单纯,幸福指数不见得比我们低。”
“不带大众玩”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潜规则?
作为中国当代80后艺术家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迟鹏会不会对城市和艺术的要求很高端很苛刻?不,其实恰好相反。“我一直认为,艺术在本原上应是需要大众互动,能参与的人越多越好,它应该离城市里的人很近很近,是每个人经常谈到的、融入生活的东西,而不仅仅是艺术家玩的。不过在中国,艺术还只是局部人群的小众游戏,它常常搬起脸孔端着架子,拒人千里之外,这年头清高都是装出来的,而且装得很像,尤其是当代艺术领域;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潜规则就是不带大众玩,所以当你看见一件不知所云的作品时,可能已经中了装逼的圈套,不要轻易怀疑自我的判断和价值。”
在深圳,去各大美术馆观看展览的,恐怕多是专业人士吧?至少也是个资深艺术爱好者吧?否则你恐怕都没底气迈腿进门!而在国外,比如荷兰,迟鹏逛美术馆时看到一群学生坐在某某画家的某幅画前,一位老师正在讲解画家及其作品的历史、画风等等,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城市里艺术距离大众近,可不仅仅指学生把课堂搬进美术馆。当你走在欧洲城市里的街道上,能看到路边人家的花园和窗户,小花园里种的花草、摆设的桌椅,窗台上各式各样的小盆栽,你会发现如此日常化的细节都满满蕴含着主人的情绪和审美。“他们不见得做得多专业,但很明显做得用心,这就是当艺术真正离人很近的时候,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力会提高,表现在生活中各细小方面,从而整个城市的变化就会很明显。也许某一天,我们的城市也能如此。”
■深圳观
忙着赚钱的深圳没工夫表达情绪
第一次来深圳是在2002年,去华侨城帮人拍照片,看到了方力钧、张晓刚、王广义这艺术圈“三大魔头”的展览,当时就想着我什么时候也能在这儿展一次呢?到了2009年,我真的在深圳办了一场名为“蛰居的半径”的个展,就在何香凝美术馆,而且是我在中国的美术馆举办的第一次个展,算是“虚荣”心的一次满足。给我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何香凝美术馆的专业性,作为国内比较领先的美术馆,在与国际衔接方面做得挺到位。
感觉中深圳还是个钱味很重、人味很轻的城市。这也不怪它,谁叫当初我们的要求和期许就是让深圳做一个赚钱的城市呢?从这个角度说,它很成功。你让深圳搞艺术?这就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问题了。文化始终是情绪的自然流露,一个城市有了闲人才可能有文化的发展,而人们不都是奔着赚钱去深圳的么?这座城市没有闲适生活的积淀,自然就没有情绪表达,当然也就衬托不出文化氛围。深圳必须明白,追求文化氛围绝对不是在沾满铜臭之后为自己洗脱内心虚弱感的一种捷径。只有当深圳人不再满足赚钱的愉悦的时候,当他们发现自己有强烈的对美的需求的时候,文化自然而生。这个过程不能太刻意,否则还是像吃了化肥似的,用添加剂膨胀得到的“文化氛围”能健康吗?
采写:南都记者杜虹 图片:被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