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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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闲置、浪费、蚕食、违规圈占土地的现象,时时刻刻刺痛着梓星的心。他不惜牺牲一年多业余时间,奔波于高山田野,穿行于老街新区,访问、体察、思考、探究……小说用报告文学的写实笔法,从不同侧面揭示出发人深省的问题,体现了一名基层检察长对土地的深深眷恋。
■你也只是一个县的检察长,你能管得了这个事儿?你若真能管了,那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房是新房,房的质量却比不上老寨的旧房。旧房多是青砖瓦房,新房多是土坯平房。你想,凭工分挣钱,一个工几毛钱,一年几百个工,能合多少钱?再扣除指标钱,基本不剩几个钱,又得盖房娶媳妇,只能凑合凑合。山上起点儿石头扎扎基,就地挖点儿黄土夯几架坯,凑钱买几根弯梁细檩铺铺顶,灰窑上拉几马车白灰粉粉墙,邻居里找几个小伙儿帮帮工,就算把新房糊弄起来了。也就是从盖那茬房开始,放炮炸石,把卧凤山的东翅膀给劈下来了。没了风景不说,连风水也坏了。你在城里知道,原来哪个机关哪个大局还没有旺官寨人掌事?全国劳模不也是旺官寨的吗?现在可好了,连小职员都难找到了,好不容易出了个副行长,还被你们检察院给请到监狱了。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道憋开的口子,已成溃坝之势。一批房子盖起来了,围着村边寨旁的耕地又被碾轧成新的打麦场,再以非耕地的名义申报宅基地,办土地使用证,一轮一轮钻政策空子,一片一片扩张,合法地侵占耕地。不过,这个时期大队还行使统一规划的权力,宅院大小一致,排列的还算整齐,老寨居住密集拥挤的状况基本得到改变。如果这个时候控制新批宅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因为需新建房时完全有条件在老寨旧宅基础上规划改建,使整体布局更加合理,当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寨不成寨,村不成村了。
第二次是比出来的。前边说盖房是憋出来的,一点儿不假,盖房吧没钱,不盖房吧分家、娶媳妇又没地方住,凑合盖起的房就不太上讲究,但毕竟是新宅院,比起老寨老街的大杂院还有让人眼热的地方:比如路比老街宽了,出行比较方便;门窗比老式房屋敞亮,通风向阳;更重要的是独门独院,住得舒坦、自在,就是夫妻打情骂俏、争嘴吵架也比住大杂院少了些顾忌。可以说,这憋出来的新宅点燃了仍住在老寨老街人的欲望和激情。
冲出老寨这个城堡,光靠欲望和激情是不够的,还要靠挣钱的胆量、本事。咱旺官寨最先富起来的是哪些人?三种人:手中握权的人,敢拿命拼的人,头脑灵活的人。
手中握权的人当然是指村干部。改革开放先从农村开始,除耕种土地实行联产承包外,乡镇、村办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这些企业用的是集体资金或以集体名义的贷款,当家人自然是村支书、村主任,企业挣了是个人的,赔了是集体的,穷庙富方丈是这个时期特有的历史现象。由于盲目上马,不少企业垮掉了,能撑下来的盈利企业改制后被个人控股或干脆演变为个人私产。村干部腰包一鼓,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村寨外选址盖房,四合院盖得宽大、气派。
敢拿命拼的是劳改释放的犯人、“地、富、反、坏、右”的子女。他们过去长期受到歧视、压制,上学、就业、参军、婚嫁等都受到严重影响,前途一片黑暗。改革开放初期当人们还在议论“姓社姓资”、患得患失时,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冲
出去,乘市场不规范时挖到第一桶金。咱旺官寨的西寨、下寨的地界地下有铁矿,他们像挖水井、薯窖那样,找到矿就采,不用办探矿、采矿证,不用交纳资源费,不受安全监管,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待政府醒过来严格管理、规范市场时,他们已经具备了摆平一切、二次创业的实力。他们刚刚富起来那阵儿,办的第一件事也像村干部一样,到村寨外边占地盖房。
头脑灵活的人是受传统教育影响较少的那一拨年轻人。他们不愿意像上辈人那样过土中刨食的日子,做起倒买倒卖的生意人。最初是卖“钢丝面”(一种用玉米、小麦面高压加工的圆面条)换粮食、卖豆腐换黄豆、赶集卖小百货,逐渐发展到城里开店铺,也有的靠种养植、出外打工挣钱的。手里有些余钱,也跑到村寨外边占地盖房。
占地盖房成风,先富的、有钱的起了带头示范作用,没钱的也勒紧裤腰带纷纷效仿。不效仿也不行,因为农村娶媳妇女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房子,而且必须是独门独院的新房,否则免谈。实在盖不起新房的不是打光棍,就是做“倒插门”(上门女婿)。
第三次与前两次截然不同,完全是“讲究”出来的。进入21世纪,咱旺官寨出了些富豪,身价百万千万甚至上亿,他们除了在县城、北京、休闲度假区等地置房产外,还在家乡建造深宅大院,向乡亲们显示炫耀。而第一次“憋”出来的次品房,30年过后已显得矮小破旧,房主不甘人后,再次向更远的地方扩张。
现在,不仅老寨成了空心村,连第一次盖房热形成的新街也逐渐人走屋空,变成了空心街。咱旺官寨四个寨子的情形大致相同,空心街除了像我这样的临主街的零星住户外,支巷中空无一人。
唉,梓青呀!光咱寨子是这样也就罢了,恐怕咱全县、全省、甚至全国都是这个样子吧?若真是这样,该浪费多少土地呀!梓青,俺承认你是大官,可你也只是一个县的检察长,你能管得了这个事儿?你若真能管了,那可真是功德无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