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

　　学生们在学校食堂内接受体检，准备参加社会实践。本报记者程丁摄

　　“我不想去富士康进行社会实践，因为管理太严格，而且薪酬也不高。”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大一学生童晓说。他原本打算暑假去北京一家电子工厂打工，“那边工资比较高，管理也宽松”。但是，他现在不得不放弃这样的想法，听从学校安排——从今年6月到9月，成为富士康流水线上的一名生产工人，而跟他一起去的大一学生共有1000多名。

　　5月24日晚，经过再三思考，他拨通了本报热线电话:“我们学校要求所有大一学生暑假必须去富士康山东烟台工厂进行社会实践，如果不去就不给发毕业证。”

　　社会实践，和毕业证挂钩

　　童晓家庭条件普通，上大学一年学费6000元，生活费8000元，这对于家庭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想出去打工补贴家里，父母挺辛苦的。”他说，早已打算暑假去北京一家电子工厂做工，“辛苦点，赚点学费应该没有问题”。

　　黄冬冬是童晓的同学，家在农村，暑期正好是农忙时节，家里需要他回来干农活。“父母年纪大了，两个人忙不过来。”

　　黄冬冬家的主要收入有两部分，一是父母务农收入，二是在外工作的哥哥的收入，他的学费与生活费均来源于此。如果他不回去帮忙，就意味着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哥哥必须得辞职回家干活。

　　学校的社会实践安排，却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学校规定:2010级学生今年暑假必须参加由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内容是到富士康科技集团烟台工业园区进行劳动实践，“月基本工资1350元，加班费另算，与普通工人标准一样，食宿自理，实践期限3个月。”

　　多名同学反映，学校将组织统一实践的目的归纳为:让学生“尽早了解并认知社会，熟悉计算机的生产流程，实现自我意志锻炼和职业素质培养，为就业提前奠定好思想基础，为向‘职业人’的转变做好准备”。校方同时表示，如果学生不参加，则将面临没有毕业证的结果。

　　只要去实习，英语可免考

　　“如果学校不拿毕业证说事儿，去富士康进行实践也好，打工也好，我都可以接受。”学生闫晖认为，学校“要挟”学生的做法“太不仗义”，“来这儿上学不就是为了拿毕业证嘛!”

　　“学校说了，不去富士康实践的学生没有实践学分，学分不够，就没有毕业证。”闫晖说，“没有毕业证”恰恰捏住了学生的软肋，学生们以后还要靠毕业证找工作，因此不敢反对学校的做法。

　　童晓坦陈，班主任说过类似“不去就没有毕业证”的话，但是他又补充了一点，“我们班主任说只要把学校要求的155元钱交了，就可以不用去。”

　　为什么要交155元?

　　学校的说法是，这155元包括路费130元，体检费25元，这些钱都交给了客车公司和体检的医疗机构。

　　在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门前拉活的一位司机告诉记者:“学校强制学生去富士康打工的事确实存在。”他还看到过学生和老师在校门口前为此争吵的情景，“学生说‘我就是不去，看你到时候给不给我毕业证’，说完拎着包就离开了。”

　　学生们告诉记者，学校为了鼓励大家参加统一社会实践，采取了“软硬兼施”的做法，学校规定“凡去参加富士康暑期实践的学生，不用参加英语B级考试，就可获得合格成绩”。

　　英语B级考试是在中职院校进行的一项英语能力测试，在中职教育的考试项目中地位“显赫”。然而，有同学并不买账，他们自己报名参加了英语B级考试，想趁假期时间备考。童晓就是这些学生中的一名，“虽然我英语成绩并不好，但我就是想自己考，学校这样做违背了基本的诚信。”

　　“强迫学生去富士康”，校方并非第一次

　　记者了解到，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是河北省内唯一一家专门从事培养计算机应用人才的全日制普通高等院校，是经过教育部、河北省政府批准的纳入国家统招计划面向全国招生的院校。

　　近两年，该校频频陷入“强制学生去富士康打工”的新闻之中。2010年9月，石家庄当地的《燕赵都市报》就进行过曝光。去年9月学生返校后，学校要求学生缴完学费就立即前往山东烟台的富士康工业园区，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半工半读学习，不去者没有助学金和奖学金。

　　学校对此的解释是:为了响应教育部工读结合的意见，才把教学区搬到工厂，学生到富士康这种“生产计算机”的企业半工半读，有助于“增强学生的动手能力”。

　　除此之外，在2011年寒假期间，学校也组织了学生去富士康进行劳动实践，童晓和闫晖证实此事确实存在，“但是那次没有强制，学生不想去就不去，也没有让交155元钱。”

　　记者以“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富士康”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发现2010年9月左右，在百度、天涯上出现了多篇质疑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强制学生去富士康打工的帖子，而在2011年5月又出现了类似帖子。

　　2011年5月21日，一位匿名的家长在网上质问:“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把学生送到富士康强制社会实践，不去不给毕业证。给有关部门打电话，也无法解决。身为家长，我们该怎么办?”

　　网友“兮奴儿”说:“我们学校强制学生假期去富士康打工，说不去的回来给处分，说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各位有什么好办法吗?”

　　学校:“我们从没拿过富士康一分钱”

　　对于学生所反映的“学校强制学生去富士康，不去没有毕业证”的问题，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党委副书记、“富士康计划”负责人宋玉霞给予了回应:“这从来不是我的意思。我一再向老师强调，不要强制学生参加，学生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她认为，之所以出现问题，可能是一些老师的沟通方式让学生产生了误解，“这个事情我正在调查，如果查出是哪位老师用毕业证强迫学生参加，一定将他调离岗位。”

　　为了说明学生是自愿参加富士康的暑期实践，她打开了学校网站主页上的一则公告《2010级学生社会实践活动安排》，公告是5月23日早晨8点发布的。公告内容是:学院将安排2010级学生暑期开展社会实践活动，可参加学院集体组织的社会实践，也可自行安排社会实践活动。程序是先填《大学生社会实践申请表》向学校进行申请，然后再体检。

　　学生们则告诉记者，这张《大学生社会实践申请表》是在25日体检完之后才被要求填写，老师要求学生要在这张表格中的“学生意见”一栏中写上“同意参加富士康暑期实践”。

　　宋玉霞对此解释说，“我当天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她不同意孩子参加富士康暑期实践，但是孩子自己愿意，我才意识到家长的意见也很重要，因此制作了一张表格，让同学们填写，并要求必须填写‘家长意见’。”

　　对于为何填写《大学生社会实践申请表》在体检之后，她始终没有回应;对于是否以英语B级考试免考“利诱”去富士康参加实践的学生，也未表态。

　　而有学生称:“在此前媒体报道的压力下，学校才不强制的。但是这没什么用，我们名也报了，钱也交了，还是得去。”据校方统计，今年去往富士康的学生有1000多人，占整个大一新生的一半，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记者提到，坊间传言学校每介绍一个学生给富士康，可得100元的介绍费，并且富士康为学校提供了一定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此说法遭到了宋玉霞的否认:“我们从没拿过富士康一分钱。”

　　“在富士康实践待遇不差，如果加班的话每个月通常都能拿到2000多元。”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学生处处长赵明泉说，学校的管理层对于学生能进入大型企业进行社会实践持肯定态度。

　　宋玉霞则称，“富士康计划”灵感来自于2009年一些学生自发组织的苏州某电子工厂的社会实践。“学生经过生产劳动锻炼，成熟了许多，他们深知赚钱不易。”她意欲将这种“勤工俭学”模式以学校的名义组织推广至全校范围，并且也符合中青联2005年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大学生社会实践的意见》的规定，同时获得了上级主管部门即河北省教育厅的非书面同意。

　　她介绍，老师经过多方考察，发现富士康在管理制度、员工薪酬、用工规模、生活条件等各方面都比其他企业优越，“大多数人都对富士康充满误解，因为他们没有去过。国内没有任何一家电子企业能跟它相比，所以我们才打算将学生们送去进行社会实践。”

　　在宋玉霞看来，这样的社会实践是“一举四得”的事情:可以让学生体会到赚钱的艰辛，体谅父母;可以让学生认识到知识和技术的重要性，促使发愤图强;可以让学生得到一定的报酬，减轻家庭负担;同时也可以让学生学习这种国际大型企业的先进生产模式和管理制度。

　　“我想可能是在实施这项计划时，某些地方出现了问题，才导致事情发展为现在的这种状况。”她说，“我确实没太多考虑过富士康在社会上的形象，今后应当注意。”

　　专家:学生有权选择社会实践

　　中青联2005年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大学生社会实践的意见》明确了大学生社会实践的基本类型:教学实践、专业实习、军政训练、社会调查、生产劳动、志愿服务、公益活动、科技发明和勤工俭学等。

　　河北省教育厅政策法规处处长刘瑾认为，学校统一组织学生进行社会实践活动是“值得鼓励的”，虽然劳动实践跟学生所学的专业并无多大关系，但是这也能让学生认识社会，没有什么不好的，学生应当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

　　中国青少年法律研究所所长郭开元说:“如果社会实践是学校教学计划中的一部分，属于教学实践，属于必修课范围，那么学生应当参加，不能逃课，否则可能就没有实践学分，拿不到毕业证。”但他同时表示，如果不属于必修课范围，学生有权选择自己进行社会实践的内容。

　　对于石家庄计算机职业学院送学生去富士康实践的行为，郭开元认为:“除去有争议的‘强迫’来说，从其目的和所达到的效果方面看，还是具有一定积极意义的。”

　　国内某著名高校一位负责组织学生社会实践的老师认为，组织学生进行社会实践应当尊重学生的意愿，作为组织方应当只是倡导、建议，“对于本校的学生，我们会号召他们去基层、去西部地区。”

　　“学生一般会自由申报他们的社会实践单位和内容，再由学校出具一份学校介绍信，介绍他们前往，实践单位最后还要为学生出具一份《大学生实践鉴定表》。”这位老师表示，社会实践一般要求与学生所学的专业有所联系，而且学校一般会审核学生所申报的实践单位与地点，以确保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