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家鑫案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本身，实在值得从更深层处予以剖析。司法仅仅能做到个案的公正，对个案背后的社会问题略显鞭长莫及。但通过对个案不偏不倚的依法处理，鞭笞罪恶，善待弱者，亦能引导社会主流价值的回归

　　□曹坚

　　药家鑫案一审敲下法槌(以下简称“药案”)，4月22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被告人药家鑫故意杀人案作出一审判决，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药家鑫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45498.5元。5月20日，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二审公开审理并宣判，依法裁定驳回药家鑫上诉，维持原判。

　　从刑事法的视角看，药案显然不属于激情犯罪范畴。刑法意义上的“激情”所指的是那些因为受到凌辱、欺压等外界刺激而一时激愤实施的犯罪，出于灭口而实施的犯罪显然非属激情犯罪。不可否认，被告人药家鑫有意气用事的因素，但并非所有的意气用事都是“激情”，而且，即使“激情”也不一定意味着就可以从轻发落。

　　笔者再谈药案，并非该案在法律适用上还有值得深入探讨的地方，如果不是网媒及纸媒的广泛关注，药案也许仅仅是国内不时发生的一起普通刑事命案而已。笔者困惑的是，为何药案受到如此的万众瞩目?弹钢琴的音乐学院大学生、被害女农民工，施暴者与被害者原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产生如此剧烈的社会冲突(犯罪在本质意义上也是一种社会冲突)，这无疑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客观上放大了药案本身的意义。

　　透过案件看案件，药案的发生虽然源于犯罪主体自身狭隘自私残忍的个性，而有一定的偶然性和突发性，但偶然中有必然，药案背后已然反映出当下中国社会阶层的分野以及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矛盾冲突的加剧，这显然更加超出案件本身的意义，值得关注。

　　自改革开放以来，长达几十年趋于停滞的人口流动重新被激活，城市化浪潮日益勃兴。庞大的农村人口在市场经济规律的引导下大规模流入城市，给后者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不可否认，一部分农民工在城市中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逐渐融入城市生活，幸运地成为城市中的一分子。但更多的农民工特别是第一代农民工只能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难以在城市中找到自己的长久落脚点。人口迁徙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造成各种矛盾的交集，处于弱势地位的进城务工人员与处于相对强势的城市市民，在价值取向、利益归属、文化偏好、生活习性等方方面面，存在巨大差异，显然分属不同的阶层，彼此之间产生一定的矛盾和冲突也应属正常。不正常的是，如果这种矛盾和冲突演变成充满戾气的彼此轻视、蔑视乃至仇视，这才是让人不寒而栗之处。

　　“农村里的人特别难缠”，药家鑫充满冷血色彩的一句话固然反映出其人性的极度扭曲，而这种扭曲得以发酵的社会环境更加让人心惊，“因为所有的犯罪都是社会给予的”。伴随经济社会的发展，形成不同的社会阶层，实乃正常的社会生态，阶层分野是社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不可避免的社会现实。在平均主义的时代，固然没有阶层的分野，但共同的贫穷显然也不是一个健康的充满向上动力的社会的应有状态。

　　需要警惕的是，阶层分野过程中要避免阶层之间的断裂，即不同的社会阶层应该彼此容忍和尊重，相互促进和融合，而非对立和仇视。只有在一个各阶层和谐相处的社会，每个阶层的个体才能维系身体乃至心灵的安全。药案表现为一个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城市中产阶层子弟对一个在城市中靠体力赚取微薄薪酬的入城务工人员施暴，在个案的背后，司法者关乎的是大量的底层社会流动人员实施的侵财类、人身类犯罪，以及城市居民对前者的极端警惕、猜疑与防范。

　　加拿大城市规划学者简·雅各布斯在其《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写到:一个有文化的街区应该彬彬有礼地接受初来乍到者，不应该视其为洪水猛兽。这些人被同化的过程是一步一步逐渐进行的……他们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优秀的中产阶级人士，城市缺不了这些人——免不了这样那样移民会有的问题，但是至少他们可以免去了在那些“永久贫民区”里的人将经历的精神和身心倍受折磨的过程。他们会很快融入街道的公共生活，对他们自己的生活目标信心十足，而且会成为街道生活的积极分子。不同国籍背景的人群尚且需要坦诚相待，同一国度内部的阶层流动更需宽容与接纳。

　　药案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刑事案件本身，实在值得从更深层处予以剖析。司法仅仅能做到个案的公正，对个案背后的社会问题略显鞭长莫及。但通过对个案不偏不倚的依法处理，鞭笞罪恶，善待弱者，亦能引导社会主流价值的回归。西安中院一审判决清晰而明确地指出，“药家鑫交通肇事后杀人灭口，不属于激情杀人。药家鑫开车将被害人张妙撞倒后，不予施救，反而杀人灭口，犯罪动机极其卑劣，主观恶性极深，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属罪行极其严重，应依法惩处”。

　　人性的丑恶、行为的乖戾、手段的残忍，无一不能透过判决书寥寥数语显现而来。当然，在法律程序上，药案还要经过死刑复核程序，理论上，该案在最终处理结果上尚存变数。药案自身得到依法公正的处理固然极为重要，但药案背后的社会问题亦不能忽视。在药案尘埃落定之时，但愿初见端倪的对立化的社会阶层分野关系能得到有效的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