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红开遍山头的时候,我来了。
白墙青瓦的建筑,倒映在汪汪一碧的池塘里,如一幅江南水墨。屋后蓬勃着如云的翠竹,耸立着高大的杉树。
那是我的母校,见证我青春与梦想的地方。
我来了,来自一个小小的村落。那时,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无论风雨,上学路上都有我如飞的脚步。背着那个带点油污的旧书包,迅疾地翻过对面的山包,箭一般从那高高架起的水泥渡槽下跑过,像一只黑色的燕子掠过成片的田畴。终于,奔上那条熟悉的河堤,在铃声敲响前跑进教室。
少年壮志当拿云。所有的日子都来了,都来了,连同欢笑、眼泪与忧伤。
在那青山绿水的怀抱里,我曾用最美丽的想像勾画着世界与未来。我深深知道,现实容不下太多的诗意与浪漫,过不了那座“木桥”,就看不到对岸的风景。
正如你所料,三年后,我以勤奋兑换了理想,考入省城的大学。我明白:当初选择那所学校,意味着选择了教师职业。
四年之后,也是映山红开的季节。我又来了。挑着一口红木箱和最简单的行囊,还带着一声回到原点的失望的叹息。你也许不知道,在这所乡野里的中学,这种正规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我还是第一个。
骄傲中伴着失落,失落中又生出年轻的疏狂。
我是那样的狂放。似乎没有“我”,这里就不会有新的气息;似乎没有“我”,我这偏居一隅的母校,将会在闭塞中沉寂。
今天,我来了,意味着新的气象随之而来了。母校,没有理由不感谢我,没有理由不感谢我的回来。
然而,这样的疏狂很快被现实击得粉碎。
乡村教师的那种琐屑,超乎我的想像。中学课堂的束缚,出乎我的意料。我做得并不出色,相反,还处处黯然神伤。梦想顷刻间化作了日复一日的报怨,甚至一再想要从此逃离。
老校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在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他约我到校园走走。
那一夜,老校长缓缓讲述了他在这所学校的三十年光阴,从青青子衿到华发两鬓。他还讲了我日日见到的这熟悉的一群人,讲了他们的青春……
那一夜,老校长的语气有着泥土样的温暖和庄重。
太多太多的镜头,太多太多的岁月忽而在我的脑海里翻滚。
我来了,我走了,我又来了。是的,“来去”之中,我何曾在意过给我滋养与生命的“你们”?
昨天,是你们,给了“我”飞翔的本领;今天,又是你们,给了“我”守望的情怀。
若没有感恩,若没有精神的传承,我的心,何以抵达“你们”,抵达“老师”?
那个月夜之后,我的心灵开始转向。即使是悄悄的转身,同样得到了几十个孩子的呼应。
映山红再次点亮山坡。某天清早,我正准备跟孩子们一起晨诵,忽而发现,我的窗台上插着好大一把带着露水的映水红。
那一刻,我抬眼看着晨雾中的远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你”,另一群“你们”。你,不,你们也正挑着行囊朝这边走来,亦如年轻的我。
站在时光的此岸,我对你说些什么呢?
一所学校就是一个村落的魂。
若是“我”在“你们”之外,生命里只有浮躁;若是“我”在“你们”中,岁月里充满了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