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哈雷摩托验出的深港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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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有辆哈雷戴维森，年老时有辆凯迪拉克，则人生了无他愿”。哈雷，能给骑士们以自由的甜蜜感，一直被看作是开拓者的专属座驾，它对力量和勇气给出最佳诠释，亦是原始本能和美好时光的代名词，然而，看起来与深圳精神甚是匹配的它，却因为禁摩的缘故被一刀阉割。城市道路没有它的容身之所，其金属光泽和优美线条只能定格，发烫的排气管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也通通回到原点。
在香港，哈雷与其它机动车的使用路权则并无二致。诚然，玩哈雷是小众，但小众的行为和组织的蓬勃同样是多元化城市的题中之义。是否能够接纳、尊重小众，为个体差异提供畅行无阻的表达渠道，恰是对城市文明度和人文关怀度的严峻考量。从这个层面上讲，深圳的视野和胸怀还亟待拓宽，不仅远未接轨国际化的香港，更罔论进入以个性为本位的现代社会。
禁摩的深圳逼迫哈雷只能在暗夜和郊区“快闪”
在圈子里，陆佳被称为“疯子”。喜欢哈雷的人多少都有些狂热，他程度更甚。他开摩托车有30年了，从小排量换到本田250、本田400之类的大排量，拥有哈雷是最近一两年的事。在过去的10多年中，哈雷之于他简直有勾魂摄魄的魔力。他坚称哈雷就是哈雷，跟摩托车有本质上的不同，如果说只是代步则完全埋没甚至侮辱了哈雷优化生活本身的属性。据说每每出差在香港街头，只要听到哈雷既像马蹄一般清脆又如机关枪一般急促的引擎声，他就会全然不顾自己西装革履，一路狂奔到天桥上，只为追随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有些人喜欢哈雷，倾家荡产去买一辆，但陆佳不。他认为唯有整个经济储备都提升到一定的程度，才能真正与哈雷精神相匹配。因为这种近乎虔诚的崇拜、对哈雷的热爱是放肆而又压抑，张扬却又内敛。现在真的拥有哈雷了，他由衷的兴味也从未减弱过半分。实际上，哈雷对玩家而言更多是一种玩具，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交通工具，然而所谓的玩，正是由这个附着了灵魂的行者引领着去收割自由飞驰的快感，它必须一直行走，必须在路上。对此，陆佳仍然放不开。
因为深圳禁摩。
关于禁摩这件事，本身既是深圳画院的画家，又是公务员的陆佳明确表态，“可以理解，也一定遵守法规，尽量不添乱”。深圳一直没有自己的哈雷车主会，不过，有十几个车主会不定期聚集到一起玩车，如果再加上开宝马、印第安、凯旋等其它大排量摩托车的车主，大概会有三四十人。陆佳在这个团队里面充当召集人的角色。他们通常会避开高峰期和交通繁忙路段，在深夜或者周末出动，经泥岗、北环等外围道路，到东部沿海去。只是偶尔，陆佳也会按捺不住想要驾驭哈雷骑行在人群中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城市管理者的底线，刺探这座城市对于哈雷的反应。
所幸的是，深圳对待骑士们也并没有冷酷到底，这多少释放了他的一些矛盾和纠结。据说在去年亚运会的时候，原本广东哈雷会想组织一场巡游，后来因为“没有领导敢签字”而搁浅，当时陆佳就不太甘心，于是一路从深圳骑车到广州去，再从广州开回来。结果这整个过程都没有受到交警的阻拦。陆佳认为，交警们之所以网开一面，多少带着享受和欣赏的感情成分，他们愿意在城市道路上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黑色皮夹克、紧身牛仔裤、黑色手套及长靴，皮夹克半开的拉链里面是白色的T恤，这一身不管骑行多长距离都非要一丝不苟的经典哈雷行头，再加上银光闪闪、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重型机车，这种人车的高度契合令人目眩神迷，“完全不亚于任何一件伟大的当代艺术品”。
作为城市中坚层的文化映射之一，哈雷在深圳缺位
深圳的哈雷会目前正在筹备中，陆佳介绍，哈雷会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比较包容和开放的，比如广东哈雷车队，把开大排量摩托车的车主们都集结到一起了，不止哈雷，深圳哈雷会也是这个方向。另一种则是由哈雷官方授权的哈雷车主会，现在哈雷在国内多个城市有专卖店，从专卖店买了车的就自然而然加入组织了。遗憾的是，目前整个华南区，包括向来被认为国际化程度很高的深圳在内，并没有哈雷公司的布点。
“如果深圳能有哈雷的专卖店，也许能够对哈雷文化的普及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深圳哈雷玩家、室内设计师潘庆伟说。他提到，北京早前也是禁摩的，后来哈雷专卖店开了，根据W TO协议，如果哈雷摩托在北京不能上路的话，属于政治手段对经济发展的强行压制，会遭到世贸投诉，后来便渐渐放宽。现在北京除了天安门前长安街那一段以外，其它的道路基本可以由哈雷畅行无阻。而更重要的是，深圳的普通公众对于哈雷的认识实在是太少了，假若这个城市中能有一个固定的展示和销售的场所，那么关注哈雷、理解哈雷、认同哈雷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原本深圳的哈雷车友们想在大运会期间组织一场巡游，后来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原因正是与公众存在沟通上的鸿沟。哈雷的出现是对社会秩序的颠覆吗？哈雷骑士等同于飞车党吗？他们都是那些专门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吗？花30多万买一台哈雷是既得利益者们的财富游戏吗？哈雷是那种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傲慢不可一世的莽汉吗？这种种的误解加起来，导致哈雷在不管是城市硬件或是舆论环境的阻力中寸步难行。
事实又是怎样呢？陆佳介绍说，深圳的哈雷玩家年龄普遍在40岁以上，他们的职业多是公务员和创意工作者，甚至有警察。玩哈雷追求的不是速度与激情，相反的，是对于重型机械的操控能力，是“斗慢”。尽管他们是张扬个性的一群人，是威风凛凛的一群人，但同时他们也是老到而沧桑的、历经生活和时光的磨砺的一群人，他们缓缓地开着车在路上巡航，放开身心享受自然带来的和谐，在那种直击心灵的发动机的震动和奏鸣中、在抛弃了纷繁杂物的无所顾忌中，“升华到一个最灿烂的生命的状态”。所以他们跟传统认知中的乖张、暴戾根本没有关系，如果说真的要追求一些什么，那就是“自我”。而这一整个过程也丝毫不激烈冒进，全然只有“逍遥”。
在哈雷玩家们看来，深圳的道路设施其实特别合适骑行，例如滨海大道和东部沿海高速，那么广袤而笔直，就像美国西部，只可惜暂时没能为他们发放通行证。他们会不定期组织到别的城市去巡游，很多时候也跟广东哈雷会一起玩。陆佳感慨，即便是广州，对哈雷的包容程度也高很多，广州哈雷车队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他们的公益活动常会有电视台跟踪报道，很多市民都感受到了哈雷特殊的气质和内涵。
哈雷奔跑在香港街道，内化为城市文化趣味的一种
因为没有哈雷专卖店，深圳的哈雷玩家要各显神通购买二手车、上外地车牌，而各种哈雷装备则主要从毗邻的香港购买。香港目前有分别位于新界沙田和湾仔的两个哈雷专卖店，海港城有哈雷配件专卖店。相比深圳，就对待哈雷玩家的态度和哈雷文化的传播来看，香港的城市管理和人文关怀度都要走得更前一些。
在香港，超过125CC的摩托车与其它机动车使用路权并无分别，除了那些有管制的路线(如巴士专线、边境禁区等)，可以自由开到一般公路及高速公路。香港哈雷车主会前任会长、资深哈雷玩家Louie介绍，香港哈雷会大概有70多人，全港哈雷摩托在300台上下，玩家们的主要职业构成是医生、会计、律师，平均年龄50岁左右，在经济社会中担纲中坚角色。在香港买哈雷摩托车很方便，三家专卖店是同一个代理商，玩家可以选择喜欢的车种，现货或订车只要付钱即可，二手车也可以自由买卖，手续非常简单。
每一个有哈雷代理商的地方都会有当地的哈雷车主会(H O G )，这是一个由哈雷车厂支持的国际车会组织，香港自然也不例外。香港哈雷车主会副会长T ony透露，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是他们的正式出车日（O fficialR ide），他们每月都会安排不同的路线开车到郊外享受大自然，或停在郊外的露天茶座喝水、吃东西及聊天。其它的星期日则是社交自由出车日（Social R ide），没有特定的路线，车主有空有兴趣即可参加。而每年，香港哈雷车主会还会组织一两次外地自驾游，内地是去得比较多的地方，像今年已经去过了贵州和山东。此外，中环每年举办一次的电单车展，都为哈雷摩托提供了玩乐的舞台。
“哈雷并不是最容易驾驶、速度最快的摩托车，但它有一种原始的特别的味道。呼油时排气喉独持低沉的声浪、机械的震动加上爆发的扭力，会使你忘掉一切，尽情享受驾驶的乐趣。”T ony谈起哈雷的玩乐体验十分兴奋。然而即便香港对于哈雷并没有交通管制，他们多数时候也还是会避开闹市中心，一方面是写字楼干扰了自由自在的感觉，另一方面则为了尽量不影响其他使用道路的驾驶人士。
在Tony看来，玩哈雷纯粹是个人喜好，就如踢足球、踩单车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与那些热爱保时捷、热爱法拉利的人也没有太多分别，不过是车种不同罢了。T ony认为，在内地多数人觉得哈雷刺激而特别有难度，或许是因为有太多的规例限制。实际上哈雷文化是很热情的，当他穿着哈雷衣服外游时都会有当地的车友过来打招呼聊天，在世界每一个地方都可能轻易地找到“哈雷兄弟姐妹”。
哈雷窘境显示深圳尚未进入以个性为本位的现代社会
在哈雷五大车系的13款车型中，最贵的是旅行系列的至尊滑翔，价格逾30万元，直逼宝马320I。然而在哈雷的追随者和社会学家看来，这两者之于城市精神的价值并不对等。哈雷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交通工具，而成为一种前卫时尚的休闲文化符号。
陆佳认为，一个城市有多少哈雷玩家、对于哈雷摩托所能提供的各种硬件设施和软件服务，可以看作经济社会发展程度的重要参数之一。哈雷不同于其它摩托，售价已经将它划归精英阶层，它实际上是人们在完成了一定的物质积累之余，仍然对生活保有持久的热爱和追求的一种寄托和体现。人们追求不一样的游戏方式，是超然于普世的价值观之上的，这也正是为什么很多时候哈雷的巡游活动会被命名为“梦想之旅”。
潘庆伟则感慨，不管是哈雷玩家还是其他玩家，在深圳总是最小众的一群，因为深圳完全不是一个会玩的城市，深圳人来去匆匆、忙忙碌碌，根本没有学会放慢速度、享受生活。“禁摩之后我时常觉得深圳的道路特别单调，你的前后左右全都是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很多时候这些小汽车里面就坐了一个人。”潘庆伟说，“一个国际化程度相对比较高的城市，一定可以容忍各种差异化的存在，有的人就是喜欢摩托车，走在路上风就从耳边呼啸而过，谁都不能去干扰他们。”
“在中国所有的东西都被赋予了特权象征，显得格外独特和奇趣，其实不管是什么国际品牌，不过是个人偏好罢了，公众会带着偏见去看待，是因为平时太没有机会表达个体差异。我们的社会仍然处于以身份、地位为本位的前现代社会，而没有进入像香港、欧美那样以个性为本位的、真正的现代社会。”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社会学教授于长江对于哈雷文化在深圳难以推进作出如此评价，“整个社会的文化心理都有问题，不光是哈雷摩托，在很多事情上，我们的观念仍然停留在所谓档次、什么人就得用什么样的车，以这种虚荣心的满足和猎奇的心态来支撑自我，恰恰体现了自我的缺乏自信和极度脆弱。”
从拒绝哈雷到禁摩，暴露城市对大众社会的不尊重态度
从拒绝哈雷推及整个禁摩的规定，于长江直指：“这根本不是对小众社会的不尊重，而是对大众社会的不尊重。”在他看来，摩托车实际上是最符合中国当下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最符合中国人出行习惯、对道路利用效率最高的交通工具，如果完全放开由市民自发地进行资源配置，摩托车必定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在中国的很多目前还没有禁摩的城市里，随处可见摩托车出行之便捷，以及它对于人们的生活质量所带来的巨大提升。“追溯到最初禁摩的原因，是杜绝摩托车犯罪，因为这片面而极端的事件就把这么富有意义的生活方式给抹杀掉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能不能容纳小群体的范畴，而是直接站在大众利益的对立面。难道没有摩托车就不能犯罪吗？或者说，如果大家社会觉悟高，五个摩托车去堵截一个，打击犯罪的效率不是更高吗？”
“说到底还是资源分配的严重失衡和话语权的极大的不对等。因为摩托车并不符合某些人的审美习惯、城市管理者的价值观，他们对于车子的偏好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权贵所影响，直接将摩托车视为低档的和底层的。”于长江说，“实际上，城市本来就应该为大多数服务，尊重多数也是尊重多元，不管高低贵贱，任何群体都不能随便地不尊重。假使某一天深圳全是宝马那才叫可怕，因为你整个城市都被宝马公司操控于股掌之中了。”
■ 香港细节
海水“承包”冲厕事务
恋爱的人来到大海边，感慨它的浪漫；失意的人来到大海边，被它的雄伟鼓励。但是，这两点似乎哪个都跟马桶不沾边。不过在香港，他们还真是一对好朋友。
其实从半个多世纪前，香港就开始研发海水冲厕的工程，淡水的紧张让淡水冲厕所变得太过于奢侈，香港人成了吃螃蟹的那位。而现在，无论私人住户还是公共场所，香港的“冲马桶事务”已经全权由“海水”承包，只要每月不超过30立方米就可以免费使用，30立方米对于人类的排泄水平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海水冲厕不会造成严重污染，反而降低了海水利用成本，据说新加坡也在学习这样的环保冲厕法。
如果您置身香港卫生间，别忘了按下阀门后，那可是浪漫而雄伟的大海在帮忙哦。
豪宅区配“抠门”电梯
喜欢看T V B电视剧的观众一定对香港“半山”熟悉，它也是同山顶区、浅水湾区齐名的豪宅区，不过你一定猜不到，豪宅区的电梯偏偏最“抠门”：进入半山区必须要坐一条有名的扶梯，系统全长800米，垂直差距为135米，站在上面俯瞰半山实在是惬意。但是别得意太早，此梯为双向行驶电梯，只有上午6：00至上午10：00下行，而10：20至午夜则为下行，如果您来得不是时候，对不起您呐，自己爬吧，坐电梯半小时的路程也不失为一种体验。
明白香港同胞为何都如此苗条了吗？
下期预告：
深圳大学生社团要向香港“学艺”？
香港大学生将社团活动列为重要使命，不惜日日在校园门口徘徊吆喝。反观深圳大学生志向远在社团活动之外，他们宁愿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社会活动中去，让兼职、赚快钱替代与同学相聚的时刻。深圳大学老师将承担防止学生过早“扩散”入社会的重任，在这个“不淡定”社会里，如何保留“学生纯粹化”将成为深圳大学老师的重要使命，老师们劳心劳力之余不住感叹，社团将是他们的最后防线，又得同香港“学艺”了。
采写：南都记者 林絮 谢宇野 摄影：南都记者 胡可(除署名外) LOGO设计：张达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