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份，在四川阆中老家，邓明建的父亲突发高血压离世，为方便照顾，邓将半瘫的母亲接到广州。仅过去一年，今年5月16日，邓母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喝下儿子买来的农药后身亡(详见昨日本报A10版)。

　　在广州的这段日子里，邓母每日靠服用中药、西药度日，病情稳定，她甚至觉得比在四川生活得好，“屋里干净，不会有虫子”。但她也经常抱怨，“听不懂别人说话，没有人聊天”。直到今年5月2日和5月13日，情况陡变，邓母摔倒两次，瘫在床上无法起身，甚至将小便尿在床上。5月15日，邓母一反常态，饭后沉默不语。次日，悲剧发生。

　　困顿的家乡生活

　　1991年，邓明建与华素英结婚那年，新婚次日，邓母发现右臂无法抬起，经过村里医生初步诊断，邓母患上偏瘫。此后半个月时间，邓母病情加重，瘫痪部分沿着右臂扩散，直至无法言语

　　去年5月份，在四川老家，邓明建的父亲突发高血压，最后抢救无效去世。邓明建的妻子华素英回忆，邓父走得比较突然，从发病到离世，只有六天时间。接到噩耗后，邓明建与华素英立即从广州赶回四川阆中金子乡，料理家中后事。

　　父亲去世后，病重母亲的赡养问题摆在邓明建的面前。1991年，邓明建与华素英结婚那年，新婚次日，邓母发现右臂无法抬起，经过村里医生初步诊断，邓母患上偏瘫。此后半个月时间，邓母病情加重，瘫痪部分沿着右臂扩散，直至无法言语。突发的疾病，很大地影响到邓母的情绪。

　　邓明建的两个姐姐早年已外嫁，一个弟弟长年在外打工，最后，照顾邓母的重任压在邓明建与邓父身上。华素英记得，每天早晨，邓明建起床后，就端着早饭，一口一口喂自己的母亲。中午烧火做饭时，邓明建再把母亲抱到灶房，一边做饭一边陪母亲聊天。如果，邓明建外出有事，这些事情就由邓父来做。

　　经过长期的照料、服药，邓母的病情逐步好转。华素英1995年南下广州打工时，邓母已可以拄着拐杖自己走动，有基本的自理能力，但仍需服用各种药物。当时，华素英为邓明建生了一个儿子，家中多一个人吃饭，家庭负担也加重，为补贴家用，华素英离家打工，邓明建留在家中照顾母亲、孩子，料理家中的田地。

　　华素英记得，去年，长期相互依偎的老伴走了，邓母非常伤心。在一次家庭讨论中，邓母主动提出，希望跟儿子邓明建住在一起，因为两个女儿已出嫁，小儿子长期在外，居无定所。

　　欢乐的73岁寿辰

　　在广州的这个二居室的出租屋，邓母度过了自己73岁的寿辰。当时，邓明建邀请了众多亲友共聚一堂，为母亲贺寿。当天，邓明建与妻子准备了一大桌酒菜，并且特意做了邓母最爱吃的猪蹄

　　去年5月份，料理完父亲丧事后，邓明建与妻子带着母亲来到广州，“妈行走不方便，来广州路上，都是他(邓明建)背的。”华素英说。

　　为了方便照顾母亲，邓明建在打工的工厂附近，重新租了一个两居室，一个月租金200元，之前，邓明建与妻子两人每月花110元，挤在一个一居室里。邓母被安排在两居室其中一个房间，房间灯的开关，装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方便起夜。

　　华素英回忆，母亲来到广州以后，邓明建每天早晨起床煮好稀饭，端到母亲面前，等着母亲吃完后，自己和妻子到工厂吃。中午下班后，他再回到家中煮好稀饭给母亲吃后，再回工厂食堂吃饭。傍晚下班，同样也是这样，邓给母亲煮饭，侍候完母亲后，再洗自己和母亲的衣服。

　　邓明建与华素英都是在鞋厂工作，每当遇到赶货时，需要加班。邓母时常会说，“原来在城市里面打工，这么忙的呀，要经常加班！”

　　起初在广州生活时，邓母感觉不习惯，会在儿子、儿媳面前抱怨。在一条街上，她没有认识的熟人，遇到周围街坊，也听不懂别人的方言。在当地生活的以湖南人居多。“一整天，也没有个人说话。”邓母曾经如是说。

　　随着时间推移，情况有了好转，邓母逐渐熟悉周边环境，她时常拄着拐杖到儿子工厂周围以及街边散步晒太阳，甚至有时捡点垃圾卖钱，补贴一些家用，并且邓母还找到一些老乡，同住南浦村的62岁老人侯云华也是四川人，两位老人经常聊天。

　　在广州的这个二居室的出租屋，邓母度过了自己73岁的寿辰。当时，邓明建特意挑在今年农历正月十八，工厂仍在放假，他邀请了表弟、表弟媳、表妹和表夫，以及华素英家的亲戚，共聚一堂，为母亲贺寿。当天，邓明建与妻子准备了一大桌酒菜，并且特意做了邓母最爱吃的猪蹄。酒席上，邓母喝了花生奶，邓明建特意喝了一瓶啤酒，众晚辈一起举杯为邓母祝寿。

　　儿媳妇华素英记得，她与邓明建的祝福语是，“祝妈妈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沉郁的生死遽变

　　老乡侯云华回忆，邓母喜欢和她拉家常，有时会哭着说，自己这一生很遭罪，一身病痛，自己痛苦，又连累这个最孝顺的儿子(邓明建)。她说自己常常想不开，想一死了之，不要再拖累儿子

　　遗憾的是，在广州期间，邓母身体的病痛并未减轻，一直靠药物支持，每个月的医药费需要约500元，这对于每月只挣两千元左右的邓明建来说，依旧是笔不小的开支。

　　老乡侯云华回忆，邓母喜欢和她拉家常，有时会哭着说，自己这一生很遭罪，一身病痛，自己痛苦，又连累这个最孝顺的儿子(邓明建)。她说自己常常想不开，想一死了之，不要再拖累儿子。但这些话，邓母很少在儿子、儿媳面前提起。

　　今年5月2日，华素英放假在家中休息，当时，她正在房间里洗衣服，邓母坐在门外晒太阳。听见“轰”一声后，华素英立即跑出门，看到邓母歪倒地上，准备上前搀扶，邓母拒绝了。邓母解释说，中风的人不能扶，只能自己站起来。最后，邓母手扶着墙壁，缓缓起身。当晚，邓母一直喊“腰非常痛”，邓明建拿出家中准备好的药酒，帮母亲擦拭。当时疼痛慢慢缓解。

　　然而，5月13日晚上，邓母坐在板凳上看电视，慢慢打起瞌睡。邓明建看到后，叫母亲回房休息。邓母站起来后，走了几步，身体不由自主地瘫倒在了墙上，一头撞上了墙壁。最后，在儿子儿媳的搀扶下，回到卧室休息。当时，邓母一直喊“头痛，头痛”。邓明建急忙去买了镇痛药，并为母亲擦药，情况逐步稳定。

　　次日凌晨时分，邓明建与妻子已经躺下休息，但听到母亲房间传来声响。华素英说，过去邓母通常会在这个时候起夜。但当晚，邓明建等了好久，都没听到母亲走去厕所，房间的灯也一直未亮。邓明建急忙起身，在卧室里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流着眼泪，床铺上已被尿湿。晚上，邓明建帮助母亲擦拭身体，换好衣服，才重新睡下。

　　5月14日和15日，正逢周末，邓明建留在家中陪着母亲。邓母几乎都躺在床上独自想心事。

　　华素英记得，5月16日中午，母亲说想吃鸡，他们特意做了鸡肉和其他菜，但邓母也只吃了几小口，便侧身睡去。与过去不同，邓母没跟儿子、儿媳说什么话。平常，一般吃饭时，邓母最喜欢闲聊。

　　5月16日是星期一，邓明建、华素英先后去上班，中午，华素英接到丈夫电话，“妈妈死了，快回家”，下午2时，邓明建报案，对现场进行勘查时，警方发现邓母中毒身亡，将邓明建带走调查。5月31日，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对邓明建作出批捕决定。

　　■进展

　　律师会见后转述邓明建话：

　　母亲强烈要求我才去买了农药

　　邓明建被抓后，在同厂老乡刘建明帮助下，委托了国信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唐承奎进行代理。6月14日，唐承奎按照规定，与邓明建进行了约30分钟的会见。

　　唐成奎律师表示，在讲述事情经过时，邓明建多次强调，的确是在母亲强烈要求下，才去买了农药。在邓的家庭中，母亲一直是比较强势的角色。

　　邓明建在向律师的讲述中，提到自己“有一种顺从的心理”，如果不听话，就会受到母亲的打骂。邓向唐承奎复述他母亲原话称“你不听话(指不去买农药)，我自己受折磨，你也不能承担。我生病受折磨20年，也不想活了”。

　　邓明建自称，邓母身上有中风、偏瘫、高血压、嘴歪抽筋、关节炎等病症，必须每天吃中西药，还要补充营养。四川老家的房子已摇摇欲坠，邓出来打工原是为了赚点钱回去修房子，然而因为母亲病了20年，钱都花在买药上了，他几乎没有积蓄。包括邓母的弟弟在内，所有亲属都知道邓母的病情和求死的心思，对邓的孝心也很了解。

　　5月16日，邓明建把农药放在桌子上，就去上厕所，出来看到妈妈想要抢农药瓶，并要求邓明建把农药瓶盖打开。邓打开后，其母拿起瓶子喝了三口，五六分钟后就倒下了。邓明建自称，他并没有直接给妈妈喝。

　　唐承奎表示，短短的30分钟会见最后，邓明建数次忍不住嚎啕大哭，并对他说“生不如死”、“想死的心都有了”等话。

　　“他担心自己坐牢出去打工也没人要了，老家的房子也垮了”，邓明建还专门叮嘱唐承奎帮忙打电话给儿子，也让兄弟姐妹一定要把母亲骨灰接回家乡安葬。

　　唐承奎转述邓明建的话说：本来我是老大(大儿子)，应该我回去的……

　　■声音

　　妈行走不方便，来广州路上，都是他(邓明建)背的。

　　——— 儿媳华素英

　　你不听话(指邓明建不去买农药)，我自己受折磨，你也不能承担。我生病受折磨20年，也不想活了。

　　——— 邓母

　　我并没有直接给妈妈喝农药。

　　——— 律师转述邓明建话

　　兄弟姐妹一定要把母亲骨灰接回家乡安葬。本来我是老大(大儿子)，应该我回去的……

　　——— 邓明建

　　统筹：南都记者 涂峰

　　采写：南都记者 龙玉琴 涂峰 周松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