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奕

　　司法机关应当敏锐抓住网络舆论的民主契机，通过有效的制度创新，建立良好的司法民意沟通互动机制。尝试全面运用协商民主的方法，均衡网络舆论与司法意见的正义认知，建立双向的信息交换机制。

　　当前，中国日益勃兴的网络舆论已对司法公正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综观近几年的网络公共事件，其舆论形成具有个体主义、国家主义、传统主义错综交织的繁复特点。为了有效回应网络舆论压力，司法机关必须找寻出体现规律要求、符合时代潮流、满足人民需要、解决实际问题的回应之道。

　　而今网民大多数是改革开放后的新一代，其思维模式具有强烈的个体主义特征。网民对个体的关注，突出体现在对个人权利的认真对待和依法维护上。就生存权而论，网民高度关注民生问题，这类事件涉及房价过高、社会保障制度改革、个人所得税改革、医疗体制改革、高考制度、环境污染等问题。就发展权而论，网民追求自由、宽松、丰裕、和谐的生活环境，重视休闲和娱乐带来的生活品质，渴望获得公平的机会和良好的发展空间。

　　此外，“网络民族主义”风行，表明当下新一代公民具有强烈的国家主义诉愿，任何阻碍国家富强的内外因素，都会受到网民无情鞭挞。中国网络舆论的指向有两个鲜明的特征，就是对外呈现民族主义，对内呈现批判现实主义。一方面，网民对社会不公、消极腐败切齿痛恨;另一方面，网民关注重要或敏感国家、地区的突发性事件，一旦发生危及国家利益和民族自豪感的事件，网民立即会产生激烈反应。

　　内在看来，网民的正义心态和诉求，很大程度上属于传统实质正义的类型。网民对“事实”和“真相”不倦的探求，与传统中国人治的司法理想非常相似。依现代法理审视，客观真相必须通过法律事实予以重构和复原，而法律事实又需要证据的支撑，证据本身又必须是合法的程序产物。“不问手段、只求目的”的片面实质正义诉求，极易导致可怕的“网络暴力”。

　　网民正义诉求的传统性，还体现在他们对传统美德失落的深深忧虑上。面对现代陌生人社会的生活压力，许多网民对传统道德产生了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幻想，对于破坏这种道德幻觉的行为都视为不能容忍之恶。网民对正义认知的传统心态，反映出当前中国网络舆论的矛盾性:一方面，以个体权利为中心，另一方面，却无限怀念传统的“清官审判”和君子好人。这种矛盾性是转型期中国网络舆情的重要特点，也是司法者应当认真分析的重要对象。

　　对于网络舆论围裹的中国司法，协调民意与法理的冲突，通过个案正义均衡社会各方利益关系，既是科学发展观对于司法公正的现实意义，也是“司法均衡”在现实审判活动中得以证成的生动说明。所以，诊治当下中国网络舆论与司法公权的紧张病症，根本药方还是处理转型发展与发展转型的关系，以均衡发展的科学精神协调好司法的内外环境，实现司法均衡的法理要义。在“断裂社会”的现实逻辑面前，“司法均衡”不是虚幻的神话，而是理顺国家体制、规范公权行为的理念先导。

　　从制度改革和行为优化来看，司法机关还应通过对网络舆情的分析与回应，建立灵动、权威的司法政策调控机制。司法机关要更加注重保障民生，要充分利用互联网、人民来信来访、申诉再审等诸多方式和环节，建立科学、畅通、有效、简便的民意表达机制，及时掌握民生需求，适时调整司法政策。也就是说，要充分利用互联网上的民意表达，来适时调整司法政策。法治化的司法政策调控，非但不会造成许多学者担心的政治化司法回潮，反而有利于司法行为的“能动转型”，在新的信息社会条件下增进司法应有的权威度与公信力。

　　司法机关应当敏锐抓住网络舆论的民主契机，通过有效的制度创新，建立良好的司法民意沟通互动机制。尝试全面运用协商民主的方法，均衡网络舆论与司法意见的正义认知，建立双向的信息交换机制，将活跃在网络“意见领袖”的正义吁请转化为可供司法过程吸纳和展示的合法证据样式。比如，针对地方重大公共问题造成的网络公案，可以尝试运用协商民意测验的方法。当案件相对比较清晰，有望通过现有法律程序解决的，可以采用“网络公民陪审团”的方法确定民意。对于那些具有局部的、专业的、带有强烈个体或小团体利益要求的司法议题，还可以采用“网络专题小组”的方法加以理性商讨和解决。

　　在具体机制上，要改进司法思维，形成兼容网络舆论和法律程序的制度体系。案件审判前，司法者面对网络舆论压力，必须保持情感的高度克制，审慎、冷静、客观地分析案件的“门槛性”问题，秉持“法律的归法律，道德的归道德”之立场，真正做到立案环节的公正取舍。当案件进入正式的审理程序，司法者还要全面地评估该案的宏观环境，从案件可能涉及的正义类型、区域特点、文化与伦理特点推导出基本的司法思路。借助网民的事实发现与观点论辩，从微观上建构案件处置的法律原则，选择适用的法律规则，并以严密的逻辑推理，运用适当的司法方法，得出案件裁判的基本结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司法者必须坚守“正当程序”的法治要求，果决排除不利的舆论干扰，及时将相关司法信息通过法定程序向外界公开，形成主动而理性的“司法舆论场”。最后，司法判决的法律论证，也是取得舆论支持的关键所在。强调判决书说理，其实就是要求法官将专业、抽象的法律推理过程生动、形象但又不失精准、客观地向社会公众阐释。这对于克服当下网络正义吁请的情绪化和矛盾性，大有裨益。这不仅是对个案当事人的法律交代，也是对整个社会公众的尊重与回应。

　　(武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