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记者 姚伟 文图 学术顾问 洛阳师院教授 副院长 张宝明

　　引子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始终一个人

　　斑驳的城门 盘踞着老树根

　　石板上回荡的是 再等

　　雨纷纷 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 你仍守着孤城

　　城郊牧笛声 落在那座野村

　　缘分落地生根是 我们

　　千年后 累世情深 还有谁在等

　　而青史 岂能不真 魏书洛阳城

　　如你在跟 前世过门

　　跟着红尘 跟随我 浪迹一生”

　　这是周杰伦的《烟花易冷》，又名《伽蓝雨》，歌中的画面，是纷纷冷雨中荒废的北魏洛阳城，歌声惆怅、忧伤、唯美，感慨世间繁荣，如同璀璨的烟花般易逝。

　　的确，汉魏洛阳城让人慨叹不已。

　　“四合连山缭绕青，

　　三川滉漾素波明。

　　春风不识兴亡意，

　　草色年年满故城。

　　烟愁雨啸奈华生，

　　宫阙簪椐旧帝城。

　　若问古今兴废事。

　　请君只看洛阳城。”

　　这是司马光的《过洛阳故城》，这位历史上最懂历史的人，曾频频途经汉魏洛阳城，故城满城的草色，引发他内心无尽的悲凉。

　　最深最重的凄凉伤悼，则来自那些亲历繁华又目睹繁华消尽的人，对于他们，兴亡是切肤之痛。

　　公元547年，洛阳城毁灭13年后，魏抚军府司马杨衒之故地重游，眼前所见，恍如隔世，“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昔日繁花似锦的首都，如今“野兽穴于荒阶，山鸟巢于庭树”；昔日人潮涌动的大街，如今牧童赶着牛羊漫步；昔日神圣无比的皇宫大门，如今老农已种上了庄稼……

　　麦秀之感、黍离之悲，撕心裂肺，却难以言传。

　　于是，杨衒之作《洛阳伽蓝记》，以佛寺为线索，将洛阳繁华尽纳其中，集历史、地理、佛教、文学于一身，成为北魏洛阳城永恒的记忆。

　　“杨衒之说到北魏，都称皇魏、大魏，显然深爱北魏，引以为自豪。”洛阳师院文学与传媒学院副院长王建国评价道。孝文帝改革之后，汉族士人对北魏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唯其如此，北魏之亡，洛阳之难，才更加令他刻骨铭心。

　　“河阴之变”尽诛洛阳权贵

　　公元528年，北魏祸起萧墙。胡太后毒杀孝明帝、另立小皇帝后，驻守晋阳的尔朱荣借口为帝报仇，发兵南下，直逼洛阳。他先派人潜入京都，迎长乐王元子攸为帝（是为孝庄帝），然后挥军渡过黄河，北魏守将望风而降。

　　胡太后知道大势已去，带着六宫嫔妃全体出家为尼。但尔朱荣没有因此放过她，“遣骑拘送太后及幼主于河阴（今孟津东）”，胡太后还心存幻想，“对荣多所陈说，荣拂衣而起。太后及幼主并沉于河”。

　　尔朱荣出兵的目的并不仅于此，他有着更大的野心，一场将笼罩洛阳的灾难，在他心中酝酿。

　　“功高孟德，祸比董卓”，有人如此评价尔朱荣。此人是乱世崛起的枭雄，他本是北秀容（今山西忻县）羯胡部酋长，在镇压边民起义中发迹。

　　为防范北方的柔然，北魏在边境设立六镇，号称“国之爪牙”，将士地位很高。孝文帝迁都后，随迁河南的鲜卑族为羽林、虎贲，勋贵与士族同列，而戍守边陲六镇的士兵沦落为镇户、府户，身份低下，他们深感不满，成为北魏重大遗留问题。北魏末年，朝政混乱，吏治腐败，最终在523年酿成兵变，史称“六镇起义”。

　　在北魏镇压起义过程中，北方豪强乘机扩充实力，尔朱荣也尽散家财，组织了一支4000人的骑兵。数年征战，尔朱荣显示出杰出的军事才能，招降纳叛，势力逐渐壮大，高欢、宇文泰等镇将都成为他的部下，这两位后来分别开创北齐、北周，成为北魏的终结者。

　　面对不断壮大的尔朱荣势力，朝廷只好承认其地位，先后任命为游击将军、冠军将军、平北将军、北道都督，后来加升大都督，统领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

　　正因为有实力，来到洛阳的尔朱荣底气十足，太后苦苦哀求，他都“拂衣而起”。但在权贵云集的洛阳城，并没多少人认可这位昔日的小角色，意识到这一点，尔朱荣心中杀机萌生：“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亲信慕容绍宗劝他：“今无辜歼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长策也。”

　　但尔朱荣杀心已决，他以“祭天”为名，命洛阳王公百官齐聚河阴陶渚（今孟津东），然后立马高台，斥责朝臣个个贪虐，个个该杀，随即纵兵砍杀。北魏所有高官，包括丞相高阳王元雍、司空元钦、义阳王元略、彭城王元邵等2000多人，全部死于非命。这场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史称“河阴之变”。

　　高欢迁都 北魏灭亡

　　河阴大屠杀后，整个洛阳陷入恐慌，“洛中士民草草，人怀疑虑”，“京邑士子，十无一存，率皆逃窜，无敢出者，直卫空虚，官守废旷”。

　　面对这样的局面，尔朱荣只好出面“谢罪”，并对死者封爵进官，使“朝士逃亡者亦稍来归阙”。不过，当官不再是好差事，骤然出了那么多空缺，也没多少人敢捡便宜，“自兹已后，赠终叨滥，庸人贱品，动至大官，为识者所不贵”。

　　尔朱荣本有乘机篡位之心，曾按游牧民族习俗，为自己四铸金像，但均未铸成，遂自认称帝时机未到，面对震惊中的洛阳，只好仍以元子攸为帝，以安定人心。

　　不久，葛荣起义军围攻邺城，尔朱荣率军先行救援，不等北魏大军到来，他带自己的7000骑兵闪电般击败葛荣30万大军，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此战过后，尔朱荣地位更加巩固，北魏朝廷被他完全控制，孝庄帝成为傀儡。

　　自古傀儡皇帝为数众多，汉魏洛阳城就出过不少，他们的命运颇不相同，曹魏的高贵乡公凭死一搏，被司马氏斩杀；汉献帝忍辱苟活，终生受尽屈辱。孝庄帝想得明白，他誓言：“宁做高贵乡公死，不做汉献帝生。”

　　530年九月，孝庄帝诈称皇后（尔朱荣之女）产太子，诱尔朱荣入宫，手刃其于明光殿。

　　尔朱荣虽死，但其家族势力仍很强大，孝庄帝作战失利，被囚于永宁寺，随后被押送晋阳，死于晋阳三级佛寺。临终前，他向佛祖礼拜，发愿生生世世不做皇帝，并赋诗明志：“权去生道促，忧来死路长。怀恨出国门，含悲入鬼乡。隧门一时闭，幽庭岂复光。思鸟吟青松，哀风吹白杨。昔来闻死苦，何言身自当。”

　　孝庄帝死后，尔朱荣原来的部下高欢乘机起兵，声讨尔朱氏，第二年打败内部不和的尔朱氏联军，入主洛阳城，立元脩为帝，是为孝武帝。高欢出任大丞相，在晋阳建立大丞相府，掌握北魏实权。

　　孝武帝也不甘当傀儡，他想依靠占据关中的宇文泰对抗高欢，于534年逃奔长安。高欢在洛阳另立孝静帝元善见，于是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

　　这次分裂，意味着洛阳城更大的灾难。

　　永宁寺塔的毁灭，被人们看做那场灾难的征兆。534年二月，永宁寺塔为雷电击中，第八层先被点燃，很快蔓延成熊熊大火，孝武帝元脩派1000名御林军前来扑救，却无济于事。三个僧人看到救火无望，遂自投大火，为塔殉身，当时洛阳“雪雨晦暝”，一片悲哀气氛。

　　这座无与伦比的木塔，确实成了洛阳兴衰的标志。不久北魏分裂，洛阳成为东魏、西魏争夺的战场，高欢下令迁都邺城，徙洛阳40万户，并大拆宫殿，将建筑材料运往邺都。随后战火连绵，锦绣皇都，渐成杨衒之见到的废墟。

　　北周宣帝时，曾试图重建汉魏洛阳城，设计规模超过北魏，并将被运到邺城的太学石经迁回洛阳。后因政局变化，这次重建半途而废。

　　隋炀帝建东都时，放弃汉魏洛阳城，另辟新址，建起隋唐洛阳城。隋朝末年，瓦岗军攻打隋唐城时，以汉魏城为据点，在此发布著名的《李密檄洛州文》，列举隋炀帝十大罪状，其中“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之句，流传至今。因瓦岗军在民间影响深远，当地至今仍有人称汉魏洛阳城为“李密城”。

　　唐朝初年，河南府与洛阳县两级政府曾设在金墉城，贞观六年，两级政府同时前往隋唐城，汉魏城被彻底放弃，逐渐化为寻常的田野。

　　如今，这片土地安然淡定，如同惯看秋月春风的老人，将无数波澜收藏于内心，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地咀嚼、品味……

　　近几年，国家启动大遗址保护工程，汉魏洛阳城是其中重要的一项。这次大遗址保护动作很大，如国家文物局一位领导所说，“不能让老百姓认为，遗址是最差、最脏、最乱的地方，要建成最美最靓的地方，让老百姓分享文物保护的成果。”在此思路下，“汉魏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建设中。

　　洛阳旅游局副局长林基建先生认为，汉魏洛阳留下的文化遗产，如白马寺、关林、龙门石窟，都是洛阳旅游的宝贵资源，影响遍及海内外。近些年，文化的旅游价值也在体现，西安提出“让书上的东西活起来，让地下的东西走出来”，洛阳也完全有条件这么做，汉魏故城文化园区，有望成为新的旅游亮点。

　　的确，汉魏故城的文化内涵太丰富了，如果有适当的方式开发、展示，这里当能成为回望历史的最好窗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