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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食鲤鱼

  鲤鱼有妖气,可妖毕竟不是仙,有市井的味道。我不食鲤鱼,不是因为它市井的味道,而是因为它的妖气。

  小时候,听到有人讲《太平广记》的故事,人鬼神仙一大堆,竟有一则是说池州的。说池州民杨氏以卖鲊为业,所谓卖鲊,就是卖鱼类干货的。这天杨某人在家煮了十条鱼,让儿子在灶边看着。不一会儿,儿子听到锅里喊救命,赶紧跑去告诉父亲,一起去看,锅中连一条鱼也没有了。第二年,家里的狗总是冲着门槛儿叫,这老杨倒也有联想力,就想:“去年无缘无故丢的鱼,莫不还在?”就撬开门槛,却发现了十只龟挨挨挤挤地在那里爬。我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发生在我们居住地的事。

  那时我喜欢在池州的小街上走。所谓的小街,就是长长的巷子。有一条有名的巷子叫孝肃街,它的路面一色是花岗石平铺的,千百年被一双双鞋磨着,磨得光滑如玉。巷子的两边一溜都是店铺。要是在夏天,黄昏时分,一家一家的都把竹榻搬出来,摇着蒲扇乘凉。可是总是在这个时候,我会闻到煮鱼的香味,循迹觅踪,那是从一家卖干货的店铺子里飘出来的。我起了疑心,开始怀疑《太平广记》说的是不是他家。有好几次,我围着他家门槛转悠,看看能不能发现龟什么的,惹得那家大人不乐意了,有点讨厌地把门关上。

  我平日散淡,与世无争,但生性木讷,寡言。据说像这样的人容易钻牛角尖。说句没出息的话,即使后来我知道鲤鱼变龟是古人杜撰出来的故事,我还是不能改变对鲤鱼已经根深蒂固的认知。纵不说它有妖气,说它有点巫也不为过。如果要真的很无趣地说出来,那就是我对餐桌上的鱼类有着本能的敬畏。

  有一次,妻子唤我:“你去看一下锅,别让鱼煮烂了,我接个电话就来。”我到了厨房里,一看锅里热腾腾的,蒸汽突突地顶着锅盖,一屋子鱼香。揭开锅盖,两条鲤鱼笔直地躺在锅里。妻子在客厅里煲电话,我就在厨房里煲着鱼。我不敢盖上盖子,眼也笔直地盯着这两条鱼,想着鱼变龟的事。直到妻子夸张地推开我时,我才发现鱼没有被看好,已经烧焦了。

  作为鲤鱼,它最大的任务就是跳龙门。据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鲤鱼溯长江而上,就是为了跳龙门峡的那个龙门。实际上能跳过龙门的只是少数,何况现在还有三峡大坝在那儿挡着。跳不过龙门的鱼还是要游回来,在尘世中按部就班地活着。我觉得这样活着也很好,只是其中也有倒霉的,让人捉了去。不过不要紧,在锅里烹的时候,这些鲤鱼只要抖动一下红红的鳍,就手遁形,来年化为龟也不失是一种活的方式。

  在我的经历中,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高考是我一生惟一的跳龙门的机会。那年我的确是跳过去了,可一眨眼的工夫,我又从龙门里跳了回来。在省城转了一遭,又回到了池州。年轻时有许多志向,就像鲤鱼,蹦蹦达达,一脸的伤痕。要是用人间烟火熏去了那一冲之气,这蹦蹦达达的鱼就变成平常的鱼了。倘若在四处碰壁后无奈地把那些志向龟缩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好。要紧的是我们还能回忆起这个城市的味道,并且因为她对我的不离不弃而爱她。

  那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到好几家饭店里转了转,为的是看看玻璃缸里的鱼和龟。只有那一天,我一点也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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