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骐

　　1986年，人们在西樵山东麓发现了距今6300年左右的细石器，早于之前发掘的距今5500年左右的双肩石器。此前，著名考古学家贾兰坡先生提出了“西樵山文化”，并率先提出西樵山是我国南方大规模的石器制造场。多年来，西樵山文化逐渐形成了狭义、广义两种文化概念。狭义的西樵山文化是指西樵山发现的细石器和双肩石器，它记录了史前人认识西樵山、开发西樵山、建立石器制造工业的全过程；广义西樵山文化则泛指珠江三角洲、环珠江口使用西樵山式双肩石器产品的部落或族群。

　　为什么在史前时期会在西樵山出现制作细石器的工艺传统？为什么后来西樵山又形成规模更大的双肩石器制作呢？因为西樵山东麓有丰富的可供开采的燧石、玛瑙，保证原料供应持久，于是西樵山细石器在新石器中晚期出现了。但后来受到来自北方稻作农业新生产力的冲击，磨光、钻孔技术的推广，使细石器工艺产品无法适应形势而不受欢迎，最终失去继续大批生产的意义。

　　大约5000多年前，珠三角早期农人陆续分化，开始学习先进，改变渔猎、采集的生产结构。这时，浙江的河姆渡人首创的骨耜已有近千年历史，骨耜属于安装把柄的生产工具组合，引领了稻作农业生产工具革新的潮流，这刺激和启发了珠江人的石器制作。这时，霏细岩石质的优越性渐为人们接受，当西樵山人在西樵山寻找到这种新的岩脉之后，就导致了原先细石器制造场的转移和新产品的创造，形成了后来大型的双肩石器制造场。

　　从细石器到双肩石器，前者给后者留下了宝贵的经验、方法和加工工具。更重要的是，产品调整和更新拯救了西樵山的石器工业。经过重大的改组和产品调整，西樵山石器制造场创造了庞大的双肩石器家族，包括双肩斧、锛、凿、铲、钺、切割器等，除了珠江三角洲自给自足外，产品向环珠江口外、西江流域、云贵地区和台湾、太平洋邻近地区外运或交流，显示了无限的生命力。

　　随后的历史证明了双肩石器工业较细石器工业有更好的可持续发展空间。距今3000—4000年间，岭南陆续出现青铜文化，开始使用砂石质制造青铜工具和兵器。珠三角的先越人又开始新的分化，有的族群已开始使用进步的几何印纹花纹装饰的陶器，但他们仍继续使用磨制双肩石器。从公元前10世纪开始，华南青铜文化逐渐取替新石器文化，但从事山地农业、渔猎的先越人依然使用通体磨光制作更精美的双肩石器。在南方百越文化的青铜斧、锛、钺的类型中，我们也可以找到西樵山双肩石器的祖型或原生型。

　　可以说，西樵山的双肩石器伴随着青铜工具走进华南的青铜时代。在整个历史脉络中，西樵山文化呈现出可持续发展的延续性，表现为：一、革新产品以适应社会生产力转型需求；二、提供转型的技术和经验；三、找岩脉，开凿霏细岩，寻找生产转型所需要的原材料；四、双肩石器与后来青铜工具斧、锛、钺在类型上的继承。

　　生产工具是社会生产力的标志物，推动着文明进程。西樵山石器工业持续数千年之久，经换了两大石器类型的产品而不衰，这在国内其他石器制造场中是仅见的。人类社会要持续发展，必须适应形势不断发明、创新，这就是西樵山文化最宝贵的经验。

　　(作者系考古学家、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