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

　　中国发展海权有一个与美国和苏联都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中国海权发展的着眼点将不是与某一对立力量的竞争和较量，而更多的是如何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国发展的全球海上环境和海洋秩序。

　　师小芹

　　中国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

　　和战略研究部研究员

　　早报记者 吴挺

　　“我们要警惕对航母的不成比例的迷恋和狂热，要清醒地意识到未来战争面貌有可能会发生与今天截然不同的变化，航母并不能保万世之太平。我们还要警惕对符号性的国家威望的过分追求。中国的实力绝不会因为一艘航母就大跃进，中国的国际影响力也需要扎实细致、日积月累的经营。”面对中国首艘航母，中国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和战略研究部研究员师小芹发出了冷静的提醒。师小芹表示，航母不能简单地使一个国家获得海洋大国的地位。一个国家是不是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海洋国家，还在于它能否合理地运用其海军力量来支撑其全球秩序理念，并使它的理念得到其他国家的遵守。

　　海军舰队结构要调整

　　东方早报：在中国海军或者说军事现代化的整体布局中，航母舰队的打造占据着怎样的地位？

　　师小芹：一个国家的舰队结构呈现什么样的面貌是由该国的战略、国防工业和技术实力所决定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史上，对航母的价值始终存在争论。这既与中国的国际环境、外交政策有关，也与中国的工业和技术实力相关。从建国至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始终处在战争威胁之下，本土防御是中国的国防政策；同时中国工业和技术基础薄弱，不拥有制造大型舰艇的能力，这两个因素造就了中国海军以潜艇主力，依靠岸上力量配合，实施近岸防御的舰队结构和战略。经过三十余年改革开放，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经济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中国的繁荣与发展与世界的和平息息相关。在此背景下，中国海军的历史使命除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反击侵略外，还要为中国发展创造和平的外部环境，为维护世界海洋和平与安全贡献力量。相应地，中国海军的舰队结构必须做出调整。

　　航母作为海军的一个基本平台，其价值是难以替代的。但一个国家什么时候建造航母，如何确定航母与其他舰种的投资比例，是由其具体的地理条件、安全环境和利益需求决定的。美国庞大的航母战斗群是二战后美国作为全球霸主和自认为是“世界海洋的中心岛”的地理意识的主客观条件决定的。苏联在发展航母方面的迟疑则由其战略防御地位（相对于美国与西欧而言）、经济上的大陆体系（苏东阵营，加上与中国和朝鲜等社会主义国家，基本是通过陆地交通）和苏联领导人对海军技术的理解所造成的。因而，将发展或者不发展航母简单地视为投入问题是不合适的。

　　就地理条件来讲，中国与苏联的相似性要大于中国与美国的相似性。就发展海权的初始动机来看，中苏两国都是在西方封锁和干涉之下发展其海权的，目的是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但中国走向海洋的道路也有与苏联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苏联海权发展的经济动力较弱，而中国发展海权的背景是中国与全球经济的紧密关系，这一点则与美国有共同之处。但中国发展海权有一个与美国和苏联都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中国海权发展的着眼点将不是与某一对立力量的竞争和较量，而更多的是如何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国发展的全球海上环境和海洋秩序。

　　一艘航母实力难跃升

　　东方早报：中国建造航母是不是意味着中国开始着眼于成为拥有全球影响力的海洋国家？

　　师小芹：航母最根本的意义在于它是一块可移动的国土。这样一块移动的国土，在无所阻碍的大洋上航行，从根本上改变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地理位置，使本来相距遥远的国家成为邻国，从而影响到双方的关系。不过，仅仅拥有航母，即使不仅仅是一艘航母，并不能简单地使一个国家获得海洋大国的地位。一个国家是不是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海洋国家，还在于它能否合理地运用其海军力量来支撑其全球秩序理念，并使它的理念得到其他国家的遵守。至于主宰印度洋、太平洋或者大西洋之类的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海洋广袤无际，很难处于某一个国家的绝对控制之下。

　　东方早报：中国首艘航母是否会改变亚太地区的实力均势?

　　师小芹：首先，这取决于对“亚太地区”的定义。如果我们将美国也视为亚太国家，那么这种改变是非常微小的，因为美国现役航母从数量上讲就已经有11艘了。即使仅仅从中国与其他亚洲国家的力量对比来看，这种改变的程度也难以大幅度提高。其次，仅仅拥有一艘航母难以带来海军实力的跃升。航母必须组成一个以它为中心的战斗群才能真正发挥其威力。一个国家至少要有三个航母战斗群，才能基本保证随时有一个航母战斗群能够投入战斗。唯其如此，才能称得上实力的跃升。亚太地区力量均势的改变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会因为中国拥有了一艘航母而在一夜之间改观。

　　维护全球海洋畅通

　　东方早报：中国发展航母是否暗含着国家海洋战略的某种转变？

　　师小芹：从长远看，中国对于海洋的看法始终处于摇摆进退之中，如明清两代在对待海洋贸易方面时紧时松的海禁政策。海洋在中国战略认知中始终处于边缘地位。中国不存在像近代以来的英国那样的长达几百年的对海权孜孜不倦的追求。当前我们谈论海权的背景与中国的改革开放、向现代国家转型和全球化的时代背景相关。无论从世界大势，还是从中国近代以来求富强、求民主和求自由的路径来看，中国都不应该回到闭关锁国的道路上去，中国的发展也无法再脱离世界进行，这就意味着中国必须将对海洋的兴趣转化成自己文明的一个基因。

　　相应地，中国关注海洋事务，不断提高自己开发海洋、利用海洋和保护海洋安全的能力，也是由历史发展的内在动力决定的。

　　东方早报：中国军事战略会不会转向以航母战斗群为中心？

　　师小芹：海军战略与舰队结构之间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一方面，在规划舰队结构时，必须符合海军战略的要求；另一方面，舰队结构具有相对稳定性，不同的舰队结构要求不同的战略，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舰队的效能。

　　当我们讨论海权问题时，首先要铭记的是，海洋是难以分割的。我们很难像在陆上一样，在海上设立要塞，埋下界碑。除了沿海国家拥有主权的12海里领海之外，只要符合和平利用的原则，各国都可自由地利用海洋。所以，任何国家的海洋战略都把利用海洋增进本国人民的福祉作为基本目标，而不是在海洋上圈地。全球海洋的和平与安宁符合中国的利益。中国的海洋战略将是与所有利益相关国家一道，以维护全球海洋的畅通和安全为目标。中国当前尚没有一个清晰完整的海洋战略。不过，一般而言，任何战略都是一定时间框架和历史条件下的战略，所以它肯定会有阶段性的规划。

　　警惕对航母的迷恋

　　东方早报：中国海洋力量壮大与和平崛起及韬光养晦是否矛盾？

　　师小芹：“和平崛起”并不等于解除武装，也不等于单方面放弃自卫的手段。中国是一个大国，不仅拥有大国利益，而且肩负着大国责任。一个将自己不断壮大的实力贡献给国际维护和平事业的中国，才是真正的和平崛起。“韬光养晦”是将国内建设放在首要位置。只有首先将自己建设成一个繁荣富强民主的国家，才能兼济天下。“韬光养晦”并不是追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是认识到自己实力的局限，保持一种谦虚低调的姿态。本质上，“韬光养晦”是对中国一度激进的、以意识形态为驱动的对外政策的反思和放弃，是对国际事务的一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尊重别国人民的选择的理念。它不是处心积虑、一朝得势的阴谋政策。

　　东方早报：中国海洋力量的发展有没有一个限度？

　　师小芹：任何国家海洋力量的发展都有其限度，中国自然也有其限度，限制来自地理条件、经济实力、技术能力以及战略目标等。中国是一个兼具陆海性质的国家，这与英国和美国的岛国位置有重大不同。中国始终要保持一定的陆上力量，陆海力量的比例与英美不同。另外，随着技术的发展，太空技术和网络技术将极大地改变未来世界的面貌和人类的生活方式，包括未来战争的样式。如何构建一支既能满足短期需求，又能富有弹性地应对未来需求的海军，是中国海权发展面临的一个重大挑战。

　　中国对于现代海权的认识的确晚于很多国家。一个国家或者民族对海洋的认识程度，取决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与海洋的关系密切程度。过去三十余年间，中国外向型经济模式已经大大改变了国人对海洋的认识。中国人已经认识到海洋对其生活的意义。中国拥有航母将会使中国人的视野更为开阔，更为关注世界事务，更具有大国观念和胸襟。

　　——师小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