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陈琼珂
他们就像一片孤单的浮萍,漂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没有了父母的约束,缺乏足够的自律,抵挡不住别人的诱惑,他们不慎走上犯罪之路,抢劫、盗窃、斗殴,最终被绳之以法。
由于居无定所,这些失足外来少年原本只能安排到监狱服刑。可是与其他成年犯同处大墙里,“交叉感染”的风险又不小。怎么办?上海司法机关做了有益探索:今年5月,市高院与市司法局社区矫正办等合作,建立了6个市级 “过渡性安置就业基地”,5个设有少年庭的基层法院也分别设立了安置基地。
市高院少年审判指导处副处长朱妙表示:“安置基地是为这些失足外来少年度身定做的特殊学校,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就近接受改造的场所,帮助他们刷洗污点,教授他们一技之长,更指导他们重塑心灵。”
学手艺,少年犯变高级工
弥漫着机油味的宽敞厂房里,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安徽籍少年小林(化名)正娴熟地操纵一台数控车床,熟练地输入、精确地切割,自信的微笑洋溢在他青春的脸上。
然而就在10个月前,当犯抢劫罪被判缓刑的小林进入宝山这家帮教基地时,低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情绪极其低落。
小林老家安徽,8岁时随父亲来到上海。由于老林一直忙于服装生意,无暇照看儿子。在上海念完初中后,小林开始帮父亲看店,也结识了一帮社会上的朋友。2008年底,时年16岁的小林在朋友怂恿下干了一件蠢事。冬夜,几个年轻人驾驶轿车将骑车人逼停到路边,一顿拳打脚踢后劫走了那辆轻便摩托车。两次作案,他们共抢得两辆车,案值5000余元。小林并未动手打人,但他对被害人的摩托车踢了两脚。得知儿子做下这样的事情,老林连夜扭着儿子到派出所,主动赔付受害人损失7000余元。
小林本质不坏——负责这起案子的闸北区法院少年庭纪岳峻法官一番走访下来,形成了这样的判断。小林在接受询问时一再表示悔恨和改过自新的意愿。纪法官认为,小林的主观恶性不大,对自己错误的认识也较为深刻,他的父亲又在上海经商,有固定的商铺和住所,如果能落实劳动场所,他可以判处缓刑,不需要进入监狱服刑,这样就能避免“交叉感染”。
可是,谁愿意接受这个有前科的孩子?闸北区法院、宝山区检察院、社区矫正部门和宝山某实业公司会签了一个协议,将实业公司作为“帮教基地”。热心公益的实业公司老板王健主动提出接纳小林:“谁能保证不犯错啊,改了就好,我会把小林培养成一名优秀的高级技工!”
去年8月,老林把儿子送到厂里。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小林的过往,他和别的学员同吃同劳动,带教师傅对他像自己的孩子一般。小林的情绪也一点点好转,树立起了开始崭新生活的信心。
据带教师傅介绍,小林学的数控车床属于吃香的高级技工专业,再学个一年半载,他出去找份月薪四五千元的工作不在话下。而老板王健也拍胸脯承诺:如果他愿意留下,我欢迎!
重塑心灵,他学会了感恩
“孩子用他第一个月的津贴给我买了一条围巾,这是我收到的最宝贵的礼物。感谢胶带公司,让我的孩子懂得了感恩!”小宾(化名)的妈妈在一封感谢信里这样写道。
来自福建的小宾有着和小林相似的人生轨迹。他爸爸是一家饼屋的糕点师傅,由于忙于工作,没时间管教他。在一次抢劫中,小宾充当望风的角色,收到司法机关处罚,被送进设在某胶带公司的帮教基地。
胶带公司的物流基地在浦东金桥。每天早上,他乘坐公司的免费班车上班,享受免费午餐,天热了有冷饮费、高温费,过节了有过节费,每月还有500元生活津贴。由于不满18岁,小宾被安排为质检辅助工,每天的任务就是拿软尺量胶带的长度,检查胶带上有无起泡的地方,拿粉笔把它们圈出来,最后将质量过关的胶带套上尼龙包装,装上车。
胶带公司对孩子们的帮教工作十分重视,小宾和另一名伙伴提出学驾驶、考职校,公司都全力支持。公司还专门设置了每年2000元的奖励,鼓励带教师傅们倾囊相授。只过了两个月,小宾就从一个沉默、内向的少年变成一个开朗的小伙子,车间里每次打乒乓、唱歌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和工友们成了“铁兄弟”。
法官和社工也定期上门听取带教师傅的意见,了解帮教对象的表现,制定针对性的带教计划,例如安排矫正对象参加社区建设服务的公益性劳动、团队活动等,使他们树立责任意识。但要从根本上影响一个人的心灵,需要更多努力。
王伟如是胶带公司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每个月都会和小宾谈一次心,每次不少于一小时,谈工作、思想,也谈家事、人生感悟。每年中秋和春节前,胶带公司会邀请资助的困难学生“回娘家”,有中学生,也有大学生,小宾也受邀参加。听完别人的发言,小宾在聚会上失声痛哭:“他们都是我的同龄人,甚至比我还小,却都那么懂事,知道在逆境中奋斗。想想自己以前那么不懂事,真是后悔……”
细水长流,呼唤更多热心人
“把一个失足少年转变成一个合格的劳动者,和培养一个三好学生同样重要、同样光荣!”做了20多年中学教师的王伟如的话发自肺腑。目前,本市设立了6家市级过渡性安置基地,5家设有少年庭的基层法院也分别建立了安置基地。王伟如有一个心愿:“如果有100家企业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列,那么外来娃的观护帮教难题将迎刃而解”。
一直以来,非本地籍失足未成年人的判后跟踪考察帮教是个难题。去年,非上海籍未成年人占未成年人犯罪总数的84%,但要将他们送回户籍地进行考察帮教却不现实,因为他们根本不愿回到原籍。闸北区法院少年庭纪岳峻法官说,不少外地籍少年犯罪之后,本来是可以判处缓刑的,却由于不具备监护条件只能判了实刑,在监狱里服刑就难免会沾染其他犯人身上的不良习气。如何平等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本市的司法部门一直在寻找破题之道。
然而,未成年人的判后帮教涉及到多个部门,有些工作并不能一蹴而就。按照流程,法院少年庭、社区矫正部门负责对拟纳入就业安置基地考察、矫正的未成年人进行资格审查,指导工作并开展考察、帮教工作。
一般情况下,各个区的矫正机构负责居住在本区范围内的孩子,便于跟踪,跨区的则面临一些实际困难,跟踪帮教很容易断线。朱妙表示,如果能及时理顺各个部门间的协调机制,或有更多热心失足未成年人帮教工作的企业能够参与进来,这项工作将会有更大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