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轨迹

　　许戈辉的城市地图很简约，北京占据了她生命到目前为止的绝大部分版图，唯一被分割走的是加盟凤凰卫视后的香港岁月。

　　北京是她的故土，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北京“气候不好、交通拥堵、住房太贵、物价太高……”但所谓家，就是纵使自己对她有千般怨，也不许别人对她说一个“不”字，纵使满世界走得再远，也永远想回来。

　　1996年离开北京去香港，因为曾经偏见地认为“那是座过于物质化而缺少人情味的城市”，于是好长一段时间，她在香港过着“隐于市”的生活，工作之余读读书看看影碟，甚至拾起了从中学就搁置的画笔。直到有一天，从某个城市拍片返港，飞机落地前望向窗外，万家灯火忽然带给她一股强烈的温暖。她在心里说：“我回来了。”那个“回”字，让她明白了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融入。

　　许戈辉做《名人面对面》十年了，它像一张思想地图，轨迹丰富无比。今年她打造了一档新节目《与梦想同行》，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五分钟，通过普通人的梦想，展现一个社会的价值追求。巧的是，最近刚好在播出十集系列《深圳———一个城市的梦想》。

　　在内心里，射手座的许戈辉一直四海为家。在“聊天”和“做梦”之余，她热爱“行走”。接受采访的时候刚刚从旧金山回来，目前人在北欧。“行走”中的许戈辉，喜欢去看看书店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什么书，窥探这个城市的主流价值观。

　　多年前，许戈辉在冰岛雷克雅未克的一家书店橱窗看到一本诗集，名叫Cold is the Beauty：深蓝的封面上，一只孤独歌唱的鸟儿，充满诗意。她多么希望在我们的书店里，读者也能不扑向“助你成功”、“点石成金”、“如何拴牢他的心和他的口袋”之类的“教材”，而是欣喜地捧起一本诗集，一帧连环画。

　　江湖术士最爱用名片唬人，城市也应警醒

　　阅读一座城市，许戈辉喜欢“阅人”，尤其是旅居在那里的人。“可以想象，选择自己的第二故乡，一定需要足够的理由、足够的期待、足够的热爱。所以这些旅居者，往往用他们的触觉与态度，带着我们去发现和体味一座城市。”

　　譬如，她有一位画家好友冷冰川，旅居巴塞罗那十多年了，他说在那里可以清静地画画，时间不受各种应酬干扰，心也不受名利困扰。在他简洁而又温馨的小公寓里，弥漫着强烈的中药味，他的太太弄些盆盆罐罐煎药补身体，他就用药渣当材料作画。当然，招待客人喝茶的茶叶末，后来也出现在他的布上作品中。

　　“在他的作品里，我能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宁静，同时暗涌着一种狂野。而这宁静与狂野，正是巴塞罗那这座城市给我最刻骨的感受。”许戈辉说，“徜徉在高迪那些色彩明艳造型奇异的建筑间，泡在毕加索经常流连的小酒馆里，我会苦苦地在心底追问：到底是城市孕育了天才，还是天才筑就了城市？”

　　这些年流行两个词，一个叫“城市名片”，一个叫“城市表情”。很多城市在努力打造城市名片，在塑造城市表情。可现实中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恰恰那些江湖术士最爱掏出印着N多头衔的华丽名片，那些背信弃义者最会做出信誓旦旦的表情。”许戈辉说，“建设城市的热情固然可贵，但就如谚语所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急功近利或好大喜功是城市建设的死敌。”

　　安全永远是一位母亲对城市最底线的要求

　　许戈辉心目中美好的城市是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过街天桥上或是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望着车水马龙穿梭人流，心里没有酸楚凄凉茫然无助，而是静静淡淡的喜悦，当然，他(她)更不必担心自己的钱包在发呆时被摸走。在她看来，人是城市里的生命，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构成了一座城市最美好的律动。如果没有善意和信任，就像只有躯壳而没有灵魂。

　　刚到香港工作不久，妈妈过来陪她一起住。有一次，妈妈从超市里买回了擦地墩把，放了一个多星期后想用，结果刚一沾水，墩布头掉了。她们想去超市换一个，又因为工作忙碌一直搁置。拖了很长一段时间，妈妈愈发发愁和惶恐：根本没留收据，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是刚买不久从没用过呢？加上听不懂粤语，很怕看到人家怀疑和鄙弃的眼神……终于有一天，妈妈鼓起勇气自己去了，一路在心里演练着怎么解释怎么应对，结果到了超市，事情竟如此简单：那个女售货员根本没多问一句就给换了新的，还一个劲儿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对不起、对不起”。许戈辉感慨，“可以想象，从‘夫妻都可以互相揭发’、‘合作伙伴可能是最大陷阱’的时代走过来的母亲，是多么感念这最起码的信任。”

　　2006年开始，许戈辉担任中国扶贫基金会“母婴平安120行动项目”的形象大使，这是一个以救助贫困母婴，降低孕产妇及婴儿死亡率为宗旨的公益项目。也触发她更多去思考，好的城市该为母婴提供什么？

　　在这一点上，旧金山给她留下美好的印象：在旧金山，路上所有的车子都开得飞快，但是在没有交通灯的人行道，只要看到有人想过马路，哪怕人还没到路边，车子也一定会远远地停下，耐心等待。有一次，五岁的女儿快穿过去了又忽然转身跑回去，捡掉在路上的小玩意儿，好几辆车，没有一辆往前开，甚至没有一辆不耐烦地摁喇叭。

　　“安全，永远是一个母亲对城市的最大希冀，其实也是最底线的要求。”许戈辉说，“如果你带孩子去公园，一转身孩子竟会被拐走；如果送孩子坐校车去上幼儿园，结果放学时迎来的却是孩子被遗忘在车里已经不省人事；如果你辛苦养大省吃俭用供一个大学生，结果她却在校园里被飞驰的车子撞去了天堂……这样的城市，你敢生活吗？你愿意称之为家园吗？”

　　“星工场”式节目泛滥，映射城市陷入浮躁

　　最火的电视节目往往代表着社会的价值取向。现在选秀和相亲节目为什么能大当其道，因为它们反映了一种普遍心态：要不就追求一夜成名，要不就“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显然是扭曲和浮躁的。”许戈辉觉得“作为传媒人，我们都应该自省。”

　　比起鼓噪成功，许戈辉更愿意分享快乐。她会聊起，曾经在希腊遇到一名男服务员，切鱼的刀法特别熟练，交谈之下发现他之前是一名外科医生，学医十年读到博士后，最后选择当服务员，“因为发现切鱼比切人快乐”；在温哥华偶遇的一位出租车司机，原本在美国做工程师，但来到温哥华后太爱这里了———“早上去湖边钓鱼或打场高尔夫，中午开车到山上滑雪，下午回来开车挣钱，哪个城市能一天这样度过呢？”；在拉斯维加斯，同样是一位司机，听说她来自中国，马上兴致勃勃地探讨起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他之所以选择到赌城生活，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各地来的形形色色的人，他可以在如此物质化的城市里跟人们讨论不同的宗教和思想，真是人生一大乐事。这位司机大学念的是哲学。

　　蔡康永常说“看电视是不能看出深度来的”，改变不了电视的整体环境，但许戈辉会要求自己传递更有价值的信息，展现更有尊严的人格。今年在凤凰卫视中文台，她策划了《与梦想同行》，虽然是每天五分钟的短节目，但蕴含了丰富的信息量和冲击力。在这档节目里，梦想绝不意味着“星工场”，那些人那些故事充满对现实的反思和对社会的积极推动。许戈辉认为，励志节目就好比一种电视公益“梦想反映了这个社会的生存现状和未来，有了梦想才能有爱，有了爱才会有希望。”

　　■深圳观

　　公益意识领跑全国，深圳流着热腾腾的血

　　最初在香港工作的几年，妈妈会来港陪我。她的签证每次只能待两周，到期后要离开再进港，而离港的落脚点就是深圳。原本准备转个身就回。没想到，转着转着，发现爱上了深圳。每次我陪着她，坐火车到罗湖，过关，买买东西，吃个饭，如此简单，却如此温热。

　　深圳有几个特别投缘的好朋友，每次过去，就相互招呼着，一起泡吧：三五个男女喝茶喝酒喝橙汁促膝畅聊，中间还兴致勃勃着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妈。

　　更确切地说，深圳给我的感觉是热腾腾的。从感性角度讲，是朋友带来的温度；从理性的一面看：到2009年，深圳登记捐献造血干细胞的志愿者已超5000名，全国第一；深圳有7000多名市民向市红十字会递交了捐献器官的志愿书，全国第一。到2010年，深圳有375人将眼角膜捐献，762名患者受惠，全国第一。这些第一，比G D P比金牌更难能可贵。

　　我喜欢深圳“让城市因热爱读书而受人尊重”的提法，喜欢去“星光阅读栈”24小时书店。曾跟朋友开玩笑说，以后来深圳可以不住酒店了。这里向所有人敞开大门。不管你是董事长还是速递员，在这里大家有共同的名字：读书人。

　　采写：南都记者 林絮

　　图片：被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