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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乾:我要“翻身”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8月21日06:10  新闻晨报

  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戴震东 实习生 童绪蘅

  采访对象:贾乾,男,23岁,硕士研究生一年级。

  采访简介:采访中,贾乾告诉我,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哭,蒙在被子里哭,洗澡的时候趁着水声哭,我问他为什么,他却问我,“为什么周遭的情况都比我好?为什么我需要非常认真地来处理我的四年,而其他的同学混着就毕业了?为什么我还要考研,考博,然后费尽心机地找一个好工作?为什么我还要考虑我自己的住房问题,还要解决我父母的赡养问题啊?为什么我要承担那么多呢?我在想,为什么这一切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呢? ”

  待得不舒服

  星期日:谈谈你现在的状态吧。

  贾乾:比较迷茫。主要是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还不是特别的清晰。我刚刚考完研究生,但这毕竟还不是一个工作——你读完书总归要就业的。所以现在我在考虑的是读完硕士研究生之后是继续读博呢,还是直接就出来工作了。我这个人比较喜欢做长远的预期的规划。

  星期日:比较谨慎。

  贾乾:对。我是处女座的。我比较喜欢一步一步地去做(事情)。比方说现在放假,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一个判断,我现在就在想这个事情。

  星期日:那我们的谈话就从你的迷惑开始吧。你是刚刚考完硕士研究生的,按理说还要再过三年,不用那么着急。为什么你那么早就要去考虑这件事呢?

  贾乾:因为我觉得时间还是过得太快了。而且从我个人感觉来说,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个人还是要尽早地做好打算。可能工作,也可能出国深造。

  星期日:噢,你打算出国吗?

  贾乾:这是一个选择。我觉得我们整个社会的文化氛围好像不太适合我这种喜欢文学的青年,我也许是那种所谓“小清新”加“愤青”综合体。

  星期日:你觉得环境不接受你吗?

  贾乾:至少我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待得不舒服,接不接受是另一件事了。

  星期日:“不舒服”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呢?

  贾乾:我觉得我这个年纪,22、23岁,在很多情况下,至少是可以开始关心一些和自己有关的公共事务了,比如薪资、个人税收等等,当然还有更多的事情。但我会发现同龄人中很多人会对这些事情没有一个概念,或者不清楚,或者是无所谓。他们会觉得这事情和自身有很大的距离。那些我的同龄人们,他们非常积极地想去考公务员,但相对来说,他们对公共事务却比较冷漠,这是我个人的经验。

  星期日:这对你来说是一个问题吧,它一直困扰着你?

  贾乾:对,它一直就放在那里。我有时候试图不去想它,这会让我过得轻松一点。但它会时不时以各种形式再发生,然后就又会让我受到干扰。如果不能改变他们的话,我只能改变我自己了,最好还是换一个环境吧。

  星期日:说说看你对哪些公共事务感兴趣。

  贾乾:基本上是今天中国发生了什么。

  星期日:比较宏大的事情。

  贾乾:因为具体的事情我不专业,所以我通常只是通过对一些事件的判断来反复地确认我是否是一个具有“常识”的人。我只是通过这些来判断,我是不是能够来看明白一些问题,我的观点是不是能够得到我老师、同学的认同,让我有信心说:我还不错。

  星期日:这会让你有更好的自我价值感吗?

  贾乾:会的。

  星期日:是什么样的价值感呢?

  贾乾:这能证明我没有辜负我从大学开始阅读的那些书籍。

  吃完晚饭看电视

  星期日:我想再问一次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关心公共事情呢?

  贾乾: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肯定是受到了我父母的影响,而他们的一生就是受到了公共事件的影响而改变的。我是1988年生,我父母都是1958年的。 1966年,他们8岁。在之后的10年里,他们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他们的文凭都是小学,可能还没有读完吧。很快,到了他们18岁的时候,他们就分配到了上海某个工厂做了一个职业工人。那时大家的工资都是一样的,突然到了1980年代初,改革开放了,没几年他们就回到家里了。所以,他们的一生完全是不可控的,都是受宏观的影响。而这种状况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直接导致了我现在的经验。

  星期日:那他们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贾乾:就是“吃完晚饭看电视,听我阿庆讲故事”,还就是看柏万青的节目。我母亲退休了,我父亲大概明年退休。我父亲最近也快不做了,没了工作。反正就这样一个状态吧,在家里看电视。

  星期日:你怎么来评价他们的状态?

  贾乾:很典型的中国式庸俗的市民生活。

  星期日:“庸俗”指的是什么?

  贾乾:他们就是不关心任何事物。我现在谈,不仅仅把他们当做我的父母。如果只是从父母和子女的家庭角度来说,他们对我还是非常尽心尽责的,生活上照顾还是无微不至的。这是另外一件事情。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太索然无味了。他们没有兴趣爱好。24个小时的时间分配就是看睡觉、电视、买菜、烧饭,就是这样子的生活。其实,他们还是很年轻。53、54岁,他们还有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他们将把注意力放在哪里?但我肯定的是将会放在我的身上。接下来,将近20年的时间,他们的关注都在我的身上。

  星期日:盼你早点结婚,生小孩。

  贾乾:对啊,那就很可怕了。我觉得他们的状态就是这样。回到家就是两双眼睛都在看着你。

  星期日:你和他们交流吗?

  贾乾:基本上我平时也不和他们交流,我说的他们都不太要听。前几天我妈叫我看电视,是一起公共事件,我以为她感兴趣,然后就给她介绍一下,但她又不要听了,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以交流的。

  不愿意提起的禁忌

  星期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评价一下吗?

  贾乾:比较平静,乐观,我极少生气。愤怒这个情绪在我自己的身上很少出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从小对这种暴力有一种抵触。

  星期日:家里谁会更加强势一些?

  贾乾:在我初中之前是我父亲,初中之后是我母亲。因为初中的时候家里出了一些变化。

  星期日:什么样的变化?

  贾乾:父亲当时得了一种抑郁症,现在他还需要药物控制。其实我不太愿意公开来谈我家里的事情,因为家里对这个还是有些忌讳的。

  星期日:他现在状态好吗?

  贾乾:还需要药物控制,他们没法从根子上治好,只是开一些药,而这些药大多数是镇静类的。药物会让人比较喜欢睡觉,反应变得比较慢。

  星期日:如果不服药会是什么样子呢?

  贾乾:他已经很久没有不吃药了,我们不敢让他停掉。

  星期日:你还记得爸爸不服药的状况吗?

  贾乾:会有点暴力倾向,相当厉害,甚至歇斯底里。因为我小时候接触到的暴力比较多,所以我现在就有了一个抵制的机制,导致我本人对暴力非常反感。

  星期日:爸爸控制不了他的情绪?

  贾乾:他下岗之后,非常爱喝酒。失业了嘛,他就很萎靡,而且做什么都不行。他人是很老实的,不是那种很油滑的人。后来家里也做过小生意,也没成功。所以就一直很抑郁,导致后来累积了就不行了。在家里,他会和妈妈争执、打闹、摔东西。然后有一天,一个炎热的下午,突然爸爸就发作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那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我在想,有可能他产生了一个幻觉,或者是受到了以前的一个什么刺激。家里那时候已经是没有办法控制他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到今天,家里对这个问题是很隐晦的,很忌讳谈这个,也没和我正式说过。因为吃药的缘故,现在家里的情况就颠倒了,爸爸变得很弱势了。

  星期日:你说当时这件事没有和你正式说过?

  贾乾:那时候,家里基本上就是故意淡忘掉,把事情的影响降低到最小。我母亲也是这样子,就是不提这件事情,把这当成一个意外去面对。我其实还有很多疑问的。但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很合适的时机。毕竟我在家里没有话语权,我现在还是学生。没有工作,也没有成家。

  星期日:你好奇吗?

  贾乾:还是很好奇关于当时的一些情况,比如怎么诊断的?但我还是担心父母不能消化这件事情。因为现在我能够感觉到他们很警惕的,他们怕再复发什么的,所以把这当做一个禁忌吧。亲友们一说到我爸爸也就一笔带过,很隐晦地说:“身体不好。”你瞧,把精神的问题转移到身体上,这个还是很委婉的。

  星期日:你听到以后是什么感觉?

  贾乾:还能怎么办呢,从小他们就这样对我说。而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追问这个问题。

  星期日:你今天重新提起这个,有什么感觉呢?

  贾乾:我觉得这是一个有点点可悲的事情。但我必须为这个事情找一点理由,像我这样一个很理性的人我必须去问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子?但是我现在掌握的证据又不足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星期日:这件事情对你会有很大的影响吧。

  贾乾:对整个家影响大。对家里的经济状况,还有家里整个的生活观感就不一样了。我会觉得自己和同龄人是有差异的,差异的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时代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疾病。他们因此失去了某种机会,一种控制自己的机会,认识自己的机会。他们不是一个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具有判断自己的能力的人,他们的生活中缺失了一点什么。

  星期日:你会埋怨父母吗?

  贾乾:对他们,我用不到这个词。这是一件挺可悲的事情,因为他们是通常意义上的好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遭遇了一些打击或者和刺激,遇到一个偶然的意外,发生了这一切。

  星期日:你好像更愿意在理性上去理顺这件事情。

  贾乾:对,我更愿意从这个角度来看。

  星期日:你可以理顺这件事情,但是我想知道在情感上,你会不会有负面的情绪?

  贾乾:包括我的性格也有了变化。过去我说的话很少,我到了初中以后话会比较多了。可能是在家里没法说,所以在学校里说得多一点。

  星期日:哭过吗?

  贾乾:高中会多一些,大学四年,不超过3次。

  星期日:为了什么?

  贾乾:我会想,为什么这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为什么周遭的情况都比我好?为什么我需要非常认真地来处理我的四年,而其他的同学混着也就毕业了?为什么我还要考研,考博,然后费尽心机地找一个好工作?为什么我还要考虑我自己的住房问题,还要解决我父母的赡养问题啊?为什么我要来承担那么多呢?我在想,为什么这一切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呢?

  星期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贾乾:哭完就没有感觉了。我觉得幸好自己还知道哭啊。我觉得哭还是一件很健康的事情,它能够释放我的情绪。我可以和你说一件事情,高三的时候有一次我在洗澡,我母亲过来不知道说了一件什么事情,然后我就哭了。我一边洗一边哭,然后说“我要翻身呐”之类的话……从那起我也开始抽烟了,红壳的万宝路,比较凶的烟。我有时候就在被子里哭。但是哭完,发泄了以后就感到释放一些了。

  星期日:在哭的时候你想到什么?

  贾乾:就像是在放电影。片段,一些争吵啊,一些不安的感觉。

  星期日:妈妈挺不容易的。

  贾乾: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也给我很大的压力。有一次,她跟我说,如果不是我,她就走了。她是很直接地和我讲的。

  星期日:你是什么感觉呢?

  贾乾:我觉得那是实话。如果她离开了,没有人可以指责她。很正常的。

  星期日: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贾乾:同情她。会有一些难过,觉得她挺可怜的。在理性和感性的博弈中,我的理性还是占上风。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会尽量去掉感性的部分,比如感情,感觉,状态,我还是尝试着把我的情绪归入到一个理性的系统里面去。

  星期日:为什么?

  贾乾:痛,哭,难过,就是痛,哭,难过,它没有什么别的内涵。如果你要为它找一个理由和解决方案的话,请另寻他路。

  星期日:你会感觉诉说这些感受无济于事?

  贾乾:对,大多数人感受的力量太差了,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许多人都木讷了,他们的感受力像做过手术一样,如同淋巴腺切除手术,被摘除了。我知道我能感受到那些,但对我来说,这对我解决问题无济于事。

  星期日:感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感觉是我们联系你,我,还有正在阅读这些文字的人的纽带。我特别希望能够通过文字来重建这种感觉。

  贾乾:如果写得不是非常明确或是有感染力的话,难受、痛,我是感受不到的,别人的痛苦和我的痛苦是不一样的。同样的,我也找不到能够听懂我的人。

  阅读让我更舒坦一些

  星期日:能和我谈谈,在聊完这些之后,你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贾乾:我不介意别人这样试图来分析我的内心,它确实可以帮助我发现一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东西。同时,我也感觉这也是一种攻防,我个人认定每个人都是有自我保护意识的,所以这是另一种内心交流的方式。

  星期日:除了这些之外呢?

  贾乾:也有一点点愉快,一点点不爽吧。

  星期日:我还是挺感兴趣你不高兴的原因的。

  贾乾:也可能家里的境况是我不愿意谈的东西。因为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在我家的亲戚里面,知道的很详细的也不超过10个人。

  星期日:我发现其实你还是很关心你自己的。

  贾乾:是的。其实和周遭的人比起来。我的同学都觉得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有人——当然不是直接地说——通过别人的嘴巴,我也听到有人说我是“傻子”。当我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因为我觉得我和他们就是不一样的,能说我是“傻子”,就说明他们看出来了,这种不一样。

  星期日:当你听到这种评价的话,你是什么感觉呢?

  贾乾:我不会愤怒,会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我不太能够听到这样的评价。

  星期日:你会有一些不舒服吗?

  贾乾:这样直截了当的比较少。我觉得还是有趣大于生气吧。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朋友比较少,交际圈比较小。我家里的住房条件也不好,还有家里环境比较复杂一点,所以几乎没有同学到我家里去过。另一方面,我出门比较少,看书比较多,一般就关在自己的一个环境里面。我其实很希望听到别人对我的评价,无论是正面也好还是负面的。我其实挺想尝试与别人沟通,你也看到了我试图通过公共事务和别人交流,我希望能把这个作为一种切入点,成为一种渠道,能够达到了共识那就更好了。所以当我听到别人这样评价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其实是比较了解我的。

  星期日:你觉得别人重视你,对你有了判断,总归比忽略你要好?

  贾乾:对,是这样的。

  星期日:你需要一个更好的人际关系吗?

  贾乾:对,我觉得这非常重要的。

  星期日:你在学校里的交际圈子是什么样子的?

  贾乾:和我玩的,一般都是差生。成绩比较差,但是都是一帮很有意思的。我自己在初中的成绩一般,高中好一些。

  星期日:为什么和他们玩?

  贾乾:他们比较有意思吧。比方说,他们说话比较直接。其实你接触下来,你会知道他们有些人是学画画的,学英语的,一开始你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在学校里他们是被贴上差生标签的,但是在私下里,他们都有一技之长的。他们还是很内向的,我们的沟通其实也只限于体育啊,还有关于女生的一些段子啊。

  星期日:你们不太交流自己的家庭吗?

  贾乾:很少。直到大学我才尝试着和别人说过。我觉得我可以把这事情说出来了。慢慢的,我才发现,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

  星期日:这会让你更舒坦一些吗?

  贾乾:当然。尤其是我的阅读面增加起来了,我觉得这和其他一些大事情比起来,还是很简单的事情。我比较喜欢读书,对一个家庭来说,还有更多更多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我尝试着把自己平庸的生活和他们的故事联系起来,就可以释怀一点了。所以说,阅读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没有什么信仰,如果说是有的话,我就是信仰知识和常识。

  (应受访者要求,文本出现的人名皆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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