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记者 吴小攀实习生 毛容

　　作为中国最负盛名的长篇小说作家之一，莫言几度与茅盾文学奖———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奖擦肩而过。不久前，莫言莅临“东莞莞城文化周末大讲坛”，就茅盾文学奖及30多年的创作体验，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

　　《檀香刑》以一票之差落选

　　羊城晚报：您是以创作长篇小说闻名的，茅盾文学奖是国内长篇小说的官方最高奖，您参评数届却一直没有得到，为什么？

　　莫言：这个情况很复杂，我作为一个作者确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从来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我想，不得奖总有不得奖的理由，是吧？总而言之，奖这个东西，其实是很难说清楚的。第一，那么多评委，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这种审美观念，每一个人对小说的看法都不一样。你觉得很好的，他反而觉得不好。面对同一部的作品，总会有不同的评价。另外，茅盾文学奖的评奖程序也是在不断地变化。我的《檀香刑》参评的时候，初评是全票入围的，后来终评好像据说是以一票之差落选，这个我觉得非常正常。从作者方面来说，确实不能太往心里去，得了也挺好，不得也无所谓。

　　羊城晚报：得不得奖对一个人的创作会不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影响？

　　莫言：没有影响。难道一个人会因为得了奖而写得更好？或者，他没有得奖了，会写得更差？我觉得根本没有影响，得了奖估计热闹一阵就过去了，该怎么写还怎么写。

　　羊城晚报：您的小说，包括《檀香刑》，都曾引起很大的争议？

　　莫言：很多，批评的意见很多，我的每一部作品，从《红高粱》开始，到《红黄》、《酒国》、《丰乳肥臀》，一直到《生死疲劳》、《蛙》，始终是两种意见在。

　　羊城晚报：《丰乳肥臀》记得当时是在刚创刊的《大家》杂志上首发的，受到很多批评？

　　莫言：对，我当时也比较年轻，心里头感觉也是很刺激。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慢慢地感到无所谓了。而且反而去想，他们的批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确实有一点道理。有的人在当时批评《丰乳肥臀》，那种批评方法确实是带着一些旧时代的痕迹，无限上纲啊，政治入手的那种批评。当时我觉得挺难接受的，这么些年后也就无所谓啦。

　　从名利开始，到自我挑战

　　羊城晚报：30多年前，什么原因让您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和那时候比，您现在的创作目的有什么不同？

　　莫言：文学创作确实是跟名利紧密相连的。你说没有一点名利观念，我想那是很虚伪的，是吧？我刚开始写作，是在部队里感觉前途渺茫的时候。也有部分原因是，爱好这个东西，看小说看多了就跃跃欲试。爱好、兴趣是一个很大的动力。另外，看到别人的成功，一下子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也是一个刺激。

　　羊城晚报：好像很多作家都是这样，比如，陈忠实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

　　莫言：如果说没有一点名利观念，就是为了什么什么，我就不太相信。但是，慢慢地随着创作的数量越来越多，创作越来越成熟，这种名利的观念实际上也是在淡薄。那么，现在为什么还在写作？当然，冠冕堂皇地说，是一种责任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到社会很多不公平的黑暗面，人性中的很多现象，有很强的感悟，那么就想通过用文学的方式把自己的一些感受、一些思考表述出来。第二，还是来源于对小说艺术的痴迷，就像一个匠人一样，他不断地想创新，不断想做出新的花样来。作家也是不断挑战自我，想在小说这个艺术领域里有所发明、有所发现。

　　羊城晚报：就是说，后来变成了一种挑战？

　　莫言：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羊城晚报：这种挑战式的创作会不会有疲倦的时候？

　　莫言：作家的创作肯定不是一条直线，应该是一条波线，不断地起起伏伏，不可能一直保持一种向上的高昂的状态，总是一个高潮下来接着就是一个低谷……

　　回看每部小说都有缺憾

　　羊城晚报：站在旁观的角度，您觉得小说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故事、语言、人物个性、思想？

　　莫言：我觉得这几个问题实际上是纠缠在一起的。当然也可以这么说，说句偷懒的话，语言还是摆在最前面的。一个小说家他的看家本领，他吃饭的工具就是他的语言。你有再好的故事、再丰富的人物个性，你语言功夫不过关可能也……有的人讲述一个故事讲得非常生动活泼，但是你让他拿下笔来写，他可能写出来就像白开水一样索然无味，所以，非要说的话，还是高尔基的话：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

　　羊城晚报：德国汉学家顾彬好像在这一点上曾经批评过您的小说？

　　莫言：顾彬对我，对中国大多数作家的语言是持非常严厉的批判态度的。包括我的语言，他也认为是非常非常差的。

　　羊城晚报：您怎么看？

　　莫言：他怎么说怎么说吧。一个德国人能够这么关心中国文学，这本身就是很难得。他完全可以说得更加激烈、批评得更加尖锐，没有问题，这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好感。我和他见过很多面，但是没有太深的交往，就是非常客气而已。我也不可能跟他变成无话不谈的朋友，因为交流起来我还是感觉到有障碍，尽管他的汉语很好。

　　羊城晚报：您创作了这么多部小说，有没有什么缺憾？

　　莫言：每部小说写完了回头来看都有缺憾，这是没办法的事。像《红高粱》，当时我是作为五部中篇单独来发表的，如果是作为一部长篇来发表，那么这种力量肯定就比现在强大多了。作为五部中篇发表，五部的风格都重复了。但是作为一部长篇一下推出来，那就没有人说你风格重复，就是一个完整的作品。另外，由于是作为五部中篇单独发表，在结构上也存在很多问题。这恐怕就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像《丰乳肥臀》，实际上这部小说应该写得更长一点，那后边的部分会更加舒展。《生活疲劳》也有这个问题，后面两部分应该充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