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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走上不归路?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8月29日08:10  南方都市报

  卢成军为何总爱照镜子?张哲春给不出明确答案,但她明白,卢成军把自己的脸看得极其重要。虽然把孩子当成宝贝,但卢成军从不允许幼子碰自己的脸。

  陕西省汉阴县,大山深处的双坪镇松林村,村道边一幢格外显眼的两层农家小楼,正是卢成军的家。8月19日下午,事发已3天,远在汉阴的卢现新,在屋外悠闲地踱步,他不知道在1000多公里之外的东莞长安镇,儿子制造了一起血案。

  北上求医再没回来

  卢现新没有问为什么。“杀了人肯定要按国法办他,等枪毙的那天,让他哥哥嫂子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双坪镇总人口不足5000人,下辖5村均为陕西省省级重点扶贫对象。卢现新早年买车在乡里跑运输,几年间便迅速发家。2007年,双坪运输市场逐渐萎缩。卢现新用积蓄盖了一幢小楼,“花了十几万。”那一年,盖完房子之后,卢家仍有10多万元存款,是当地名副其实的好人家。

  卢成军杀了人,不只是卢现新不知道,他的所有亲人都不知道这一消息,就连在长安沙头一家五金厂工作的妻子张哲春,也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卢成军还在北京治病。

  卢成军在广东杀人的消息在小山村里传开。双坪镇领导上门向卢现新说明情况时,他足足怔了数分钟不发一言。

  卢现新没有问为什么。“杀了人肯定要按国法办他,等枪毙的那天,让他哥哥嫂子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吧。”这是卢现新回过神来后的第一句话,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悲伤。

  卢现新去儿子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些卢成军尚未喝完的中成药药汁,用塑料袋真空包装的药袋,摆了整整一桌子。卢现新还翻出了一些照片。照片上的卢成军身穿绿色军装,意气风发。

  “他要钱,说两三百就好了,我说没有,后来没说什么就挂了。”卢成军最后一次给父亲打电话,是在8月6日,一个显示北京区号的固定电话。

  与友网聊情绪焦躁

  刘超看见躺在网吧椅子上的卢成军,脸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卢成军用手死命地去拧脸颊,恨不得要把脸翻过来。

  向父亲要钱未果,卢成军转而找张哲春。那时张哲春刚从陕西回东莞不足5天,重新办理入厂手续后,手上钱只够半个月的生活费。

  8月11日晚,接到丈夫电话,张说次日再给他汇去。“电话里大致聊了他的治病情况,他说在北京看了几家大医院,吃药仍是没感觉,针灸还可以,还要继续呆在北京看病。”

  12日上午,张哲春向同乡借了500块钱,当天打进卢成军账户。

  在北京,除了和家人取得联络,卢成军也在网络上联系了要好的朋友。

  同为双坪人的刘超,是卢成军少数特别要好的朋友之一。8月7日晚上,刘超在Q Q上碰到了正在上网的卢成军,“当时是视频聊天,我看见他脸色特别不好。”刘超看见躺在网吧椅子上的卢成军,脸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卢成军用手死命地去拧脸颊,恨不得要把脸翻过来。

  刘超看着这一幕心里特别难受,告诉卢成军自己的电话没换,有什么难处就开口找他,“其实意思很明显,要是治病没钱的话,我一定会帮他的。”但那时候已经出现资金告急的卢成军,没有向朋友开口借钱,只是说在北京找了几家医院,治疗效果并不明显。

  自此,他们再也没有卢成军的消息。

  患病之初山里求医

  “这个病并不严重,我看他很在意,叫他放宽心养病。”刘自安有信心治好卢成军。

  2010年7月,在河南煤矿上干活、中途回家的卢成军,自称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疾病,“他说自己偶尔不能皱眉,嘴巴有时候不能合拢。”张哲春记得,刚开始她根本没有发现丈夫有病,只是发现他的两边脸颊,确实有一点点不对称,“一边会高一些,但这并不影响外观。”

  至于为何突然患病,家里人不得而知,卢成军的解释是“可能在矿上受了风寒。”

  最初,卢成军在双坪卫生室治疗。卫生室负责人刘自安对卢成军的诊断结论是“面神经炎”,他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配置了一些中药,让卢带回家煎服。

  “这个病并不严重,我看他很在意,叫他放宽心养病。”在只有数千人的大山里,刘自安接诊了两例面神经炎患者,他们的病最后都恢复了。刘自安有信心治好卢成军。

  2010年12月,在家蛰伏数月之后,卢成军觉得该找点事情做了。他决定带着妻子南下东莞。12月7日,他们到达东莞长安,卢成军的亲戚在那里。

  在长安沙头南区,一家名为瑞捷的工厂招用卢成军为该厂保安。“他说他当过兵,但是没有退伍证。”瑞捷厂保安主管裴某回忆面试卢成军的印象,觉得“小伙子蛮精神,走队列打套拳都可以”,裴某录用了卢成军“根本看不出身体有病”。

  随后,张哲春在瑞捷厂附近一家电子厂,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夫妻两人都没有住在工厂,在当地租了一间出租屋,尽管都忙于工作,但也有一起回家的时候。

  东莞就医自认恶化

  “他说没有找到上次那个医生,这个医生不怎么好。”张哲春判断卢成军第二次去长安医院看病,接诊的医生一定是刘中林。

  今年春节之后,卢成军一边工作,一边求医问药。他第一次去长安医院,张哲春已经记不起是哪天,“那天他上夜班,趁中午休息就去医院了,我要上班就没有同去。”回来后,卢成军告诉妻子,“今天看病的那个医生还不错。”

  因为生病的缘故,卢成军并未安心工作。瑞捷厂人事主管证实,卢成军早在春节前的1月17日,就提交了辞职报告,2月17日领完薪水后离厂。

  2月17日之后,卢成军再去了一趟长安医院,仍然是一个人前往,回家时带了一些药。“他说没有找到上次那个医生,这个医生不怎么好。”如今回忆,张哲春判断第二次去长安医院看病,接诊卢成军的医生一定是刘中林,“至于刘医生怎么不好,卢成军并未详说。”

  当从瑞捷厂领回的2000多元薪水逐渐花完时,张哲春建议卢成军回老家治病,“毕竟家里的医药费要便宜一些”。

  卢成军听从了妻子的建议,于3月12日回到汉阴老家,“走的时候我给了他1000块钱”。

  刚回家的卢成军又去了刘自安的卫生室。“我看他的病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给他开了一些简单的西药。”但是卢成军告诉刘,自己的病情在广东恶化了不少。

  汉阴投医心情起伏

  时隔数月,刘振兴仍然记得这个怪异的患者,“他希望两边脸颊能够对称,要是哪天效果不错,他就会手舞足蹈,反之则萎靡不振。”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卢成军投靠汉阴县城的朋友龚建平。龚建平在汉阴县城的一所医院工作,他打听到汉阴县中医院的针灸科主任刘振兴,对物理治疗面神经炎有独到技术。

  经龚建平引进,卢成军在汉阴县中医院治疗了半月之久。这段时间,卢一直投宿在龚的住处。

  “前后应该扎了不到10次针,他总是指导我扎哪里。”时隔数月,刘振兴仍然记得这个怪异的患者,“他希望两边脸颊能够对称,要是哪天效果不错,他就会手舞足蹈,反之则萎靡不振。”在治疗期间,卢成军数次在病情好转时,盛情邀请刘振兴去双坪山里,他亲自打野味招待。

  卢成军在汉阴治疗期间,和刘超、龚建平曾有一次小聚,“根本就看不出他有什么病,却一直唉声叹气,总认为自己今后肯定会瘫痪。”刘超和龚建平劝卢成军不要太在意,“最多就是丑一点,没什么大不了。”

  刘振兴也认为卢成军的病情并不严重,“就是脸有点抽”。在汉阴,刘振兴至少接诊了500例面神经炎患者,而治愈率达到了92%以上,几年前,他曾在权威医学刊物上发表过题为《针灸配合中药治疗面瘫400例》的论文。

  “我们中医管它叫‘面瘫’,是一种极其常见的病。”刘振兴在为卢成军治疗时,不时地开导他,这个病根本无所谓,只要把心情放舒畅稍加治疗就会好转,“我还开玩笑说,你们家那里山清水秀,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直扑西安一天3次就医

  卢现新发现,从西安回来之后,儿子的行为越发怪异,常常会自言自语“医生都说我的病看不好了”。

  离开汉阴县中医院,卢成军回到双坪,一心想把病彻底治愈的他筹措了7000多元现金,于4月上旬前往西安。

  可以看出卢成军治病心切的例证是,他刚到西安就直扑西京医院。西京医院为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是陕西最大的医院。

  如今,西京医院神经内科的医生们已经记不起卢成军,甚至怀疑是否有这样一个患者来过,“只是神经内科,每天至少要接诊500名患者”。但在西京医院的就诊信息系统里,能发现卢成军有8次在该院的就诊信息,其中有5个副教授以上级别的医生为其接诊,仅仅在5月3日当天,卢成军就挂号3次,分别找了该院贺晓生教授、刘永红副教授以及屈延教授3名专家。

  尽管记不起卢成军,但西京医院一名曾经接诊过他的医生表示,面神经炎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但患者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

  通过西京医院系统检索,南都记者发现,卢成军在该院的治疗从4月13日开始,最后一次就诊是在5月6日。

  西安之行,对卢成军的打击很大。“西京医院那么多医生都没治好他的病,他有些绝望。”卢现新发现,从西安回来之后,儿子的行为越发怪异,常常会自言自语“医生都说我的病看不好了”。

  爱上照镜常打孩子

  邻居李朝群也明显地感觉到这点。“我偶尔会看见他的脸会变形,脖子上的血管会缩成一团,看上去很吓人。”

  这个时候,家人经常看见卢成军拿着镜子在脸上照来照去,“一个大男人整天照镜子,不怕别人笑话。”卢母时常训导儿子,但没有半点效果。除了家人,在汉阴县中医院治疗期间,刘振兴几乎每天都会发现,卢成军用手机为自己自拍“他说是拍照片好对比每天的治疗效果。”这让刘振兴有些无语。亦是在这期间,龚建平也发现,从医院回来的卢成军常常会对着镜子发呆,最长时间会达到几个小时,“我意识到,他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卢成军为何总爱照镜子?张哲春给不出明确答案,但她明白,卢成军把自己的脸看得极其重要。虽然从来都把孩子当成宝贝,但卢成军从不允许幼子碰自己的脸,“即使在没有生病之前,只要孩子碰一下他的脸,他都会非常生气。”

  “脾气也越来越大了,整天睡在家里很少下楼。”卢成军母亲称,以前儿子很温顺,但这次常常会因为小孩的吵闹而轻易动怒。6月前后,只要两岁的儿子发出一点闹声,就会动手打孩子的脸,“除了自己的孩子,他连姐姐的两个小孩也照打。”这让姐夫段坤颇有不满,后来附近的小孩都不敢再来卢家玩耍。

  而这期间,卢成军的病情加重了不少。“以前看见他的脸会抽筋,但现在每天都会抽几次。”邻居李朝群也明显地感觉到这点。“我偶尔看见他的脸会变形,脖子上的血管会缩成一团,看上去很吓人。”

  最后一搏北京求医

  卢成军说最后的一条路就是去北京,“北京的医院要是治不好,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对于卢成军的反常,家人都说“知道他是个有病的人,心情不舒服能够理解。”直到7月底,一次孩子哭闹,卢成军死命地打孩子,最后家人报警,民警上门才制止了他的暴行。

  孩子受伤了。7月20日,得到消息的张哲春从东莞返回汉阴。“那时候孩子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张哲春说,她看见卢成军精神不太正常,并没有过多追究打孩子的事情“也不太敢说,一说就会吵架”。

  卢成军还想做最后一搏,他相信西安的医院已经无法治愈自己,最后的一条路就是去往北京,“北京的医院要是治不好,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7月24日,张哲春把自己的工资卡拿给了卢成军,卢现新也给了他1000元钱。“差不多3000块钱出门,第二天他从汉阴乘坐开往北京的火车,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北京,卢成军没有使用手机,偶尔会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一直抱怨“北京的医生也不过如此,我的病怕是治不好了。”

  8月9日,张哲春返回东莞,在原来的工厂,她重新办理了入职手续,没想到10天之后竟然得到噩耗,这让她感觉到“像是一部电视连续剧。”

  悲剧本可避免

  “人总是处在舒服不舒服的波澜中,不能单纯指望医生用药把你维持在舒服的状态,要摆好心态,积蓄内在能量,慢慢调理才能好,不能急”。

  ———长安医院门诊部主任杨敏

  回头再次梳理卢成军的治病之旅,能发现他的杀人之心早有征兆,但并未得到足够重视。西京医院一名医生表示,要是卢成军因疾病而导致的心理问题,能在早期就被发现,而有意识地对他进行心理干预,或许悲剧可以避免。

  刘自安回忆,今年3月份,卢成军自广东归来后,在双坪卫生室看病时向他透露,“就是广东那个医生把自己的病越治越重。”言语之中,刘自安隐约感到卢成军会返回广东找给他治病的医生“讨说法”。

  事实上,在汉阴县中医院治疗期间,刘振兴也曾听卢成军说起,“在广东那边治病期间,第一个医生还好,但第二次去没找到先前那医生,后面的医生肯定下错了药。”刘振兴只得开导卢成军,这个病要慢慢治,“哪个医生好坏,怎么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来呢?”

  既然很多医生都认为卢成军病情轻微,为何经过多次治疗后反而会加重呢?长安医院门诊部主任杨敏给出的解释是,这是患者一种强制性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卢成军的生活表现,其实是对病情太紧张太在乎,略带一点强迫症。举个例子,有小孩经常眨眼睛,家长问怎么治疗,我告诉家长,别总对孩子说起这个事,你的制止带有引导和提醒,不要太在乎,让孩子转移注意力,慢慢就好。”

  其实,在卢成军的求医过程中,很多接诊的医生都意识到,比生理疾病更严重的,是他已经患上了心病。在一份权威医疗杂志刊登的论文中,有学者提到:面瘫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可有焦虑、郁闷的情绪,而同时合并抑郁症,两种疾病可互相影响,互为因果,加重病人抑郁、自卑感,有可能导致病人自杀的行为。

  杨敏表示,“人总是处在舒服不舒服的波澜中,不能单纯指望医生用药把你维持在舒服的状态,要摆好心态,积蓄内在能量,慢慢调理才能好,不能急。”在他看来,卢成军走了极端。

  卢成军的治病之路

  ★2010年7月,在河南煤矿上干活、中途回家的卢成军,自称患上怪病,“偶尔不能皱眉,嘴巴有时候不能合拢。”在双坪卫生室治疗。医生诊断是“面神经炎”。

  ★2月17日之后,卢成军去长安医院看病,回来说,“这个医生不怎么好”。妻子判断,接诊医生一定是刘中林。回到老家后,卢认为自己的病情在广东恶化了不少。

  ★卢成军投靠汉阴县城朋友,在那里治病时心情起伏不定,“效果不错,他就会手舞足蹈,反之则萎靡不振。”

  ★4月上旬,卢成军筹措了7000多元,前往西安看病。仅仅在5月3日当天,卢成军就挂号3次,分别找了3名专家看病。但回家后,他常自言自语“医生都说我的病看不好了”。

  ★卢成军还想做最后一搏,他相信西安的医院已经无法治愈自己,最后的一条路就是去往北京,“北京的医院要是治不好,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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