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黄昏。夕阳暗红色的余辉,会从病房那布满灰尘的窗口透过来。
朱小平从病床上爬起来,趿拉着一双蓝色拖鞋,站在不锈钢窗前,看着远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想出去,过庙里的生活,做和尚。”他回到病床上,低语。
为什么想过庙里的生活?听到这样的追问,他转一转头,皱起眉头,说话的主题变换了:“我要申请低保和医保,我的生活就有保障了,唉……”
他常常叹气,不时打断姐姐和旁人的谈话,“哪有,哪有的事……”他的声调很高,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眼神异样。他是一名间歇性精神病人。
他曾被哈佛大学录取。
姐姐很少提及这件事,她只是说,如果没有被录取,弟弟或许不会是这样。本报记者王欢 株洲报道
A 想成为华罗庚的“天才少年”
10月6日下午,株洲市三医院精神病房。朱小平躺在病床上,手指反复在床单上摩挲。
他还记得童年的梦想,尽管现在已经47岁。别人问起时,他笑着回答:“想当科学家,当华罗庚……”
“聪明、沉默、内向,想当华罗庚。”说起弟弟的童年,姐姐的脸上露出笑容。
朱小平出生于1964年农历九月二十八,知识分子家庭,他父亲毕业于湖南大学数学系,在娄底一个农科所工作。
他在家排行第三,上有哥哥朱少华、姐姐朱小波,下有妹妹朱娟华。其中,哥哥朱少华比他大11岁,姐姐朱小波比他大8岁。
朱小波说,小时候,弟弟的性格好像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他不喜欢玩,不喜欢说话,也没有伙伴和朋友,常常被别的小孩欺负。她还记得的一件事是:弟弟5岁那年,被一个平时总欺负他的男孩子又打了一个耳光,弟弟那次没有压抑住愤怒,几乎咆哮着说:“长大了,我要做法官,铲除你这个恶霸!”
在学习上,和其他所有的“天才少年”一样,朱小平成绩非常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他的计算能力很强,数学都不用老师教。”姐姐说。
1982年,18岁的朱小平考上桂林电子工业学院。接到录取通知书后,父亲办了8桌酒席,请上亲朋好友,欢送儿子赴大学深造。
“爸爸曾因历史问题被打击过,儿子给他长了脸面。”朱小波说,父亲一直过得很苦闷,常常把生活的抱怨转嫁到子女身上,动不动就暴跳如雷,而且性格固执,家人都很怕他。幼小的朱小平因为生性内向胆小,更是常常被父亲训哭。
本科四年后,朱小平考上西安电子科技大学通信工程专业研究生。朱小波说,弟弟求学期间,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什么朋友,总之,他把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研究生毕业,朱小平被分配到西安导航技术研究所,户口也随之转到单位。
“弟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心肠很好很好。”朱小波不止一次这样说。
她提到了一些往事:有一次,她生病了,情况一直未见好转,弟弟知道后,请假从西安赶了回来,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还说要辞掉工作照顾她——那时,他们的母亲已经过世,他刷碗、洗衣,做起了家里的“保姆”;后来,父亲生病了,尽管弟弟从小就对父亲有抗拒心理,他还是请假回了家,悉心照料。
他并不多的工资,相当一部分用于资助侄儿侄女们的学习。每次返家,他都会给孩子们带学习用品,平时也会给钱。
老同事李浩(化名)也回忆,有次几个同事一起出去玩,路上遇到一个乞丐,朱小平施舍了3元钱,而他当时每个月的工资只有100元左右。
B 一张签证引发的人生转折
病房里,白炽灯发出“咝咝”的声音。朱小平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分钟后,他拿起床头的剃须刀,剃起胡须来。他拿剃须刀的手一直抖,胡子也剃得乱七八糟,长短不一。
看见弟弟这个样子,朱小波又落泪了。
朱小波说,弟弟是上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曾有不少人要为他做媒,但都被拒绝。
工作后,朱小平开始了真正的独立生活。
李浩说,当时,朱小平的性格并不怪,只是相对沉默,吃了亏也不跟人争,有事也是放在心里。“在同事之间,他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几个人对他有很多印象。”但是,“他的内心世界显得很纯净。”
李浩记得,有次单位组织去山上玩,后来朱小平不见了,大家找了很久,最后发现他在和和尚聊天。“他总是说自己没有信仰,常常不安心。”朱小波说。
工作不到一年,一次,一位同事跟朱小平说,他想去美国留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小平也开始准备出国。
他买来大堆复习资料,每天早上5点起床,中午不午休,晚上复习到深夜。
第一次考托福和GRE,朱小平分数够了,但是,因为想拿奖学金,他放弃了这次机会。第二年再考,他收到了哈佛大学和华盛顿大学的通知书,这次同样没有拿到奖学金,但他还是决定去读。
朱小平跟家人说,他不想再考了。“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大概他也对自己没信心了。”姐姐说。
出国手续很繁琐,他不顾家人和朋友的反对,辞掉了工作,专心办手续。忙碌了小半年时间后,各种手续基本办妥,只差签证需找人担保。
朱小平没料到,这竟成了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
由于找不到担保人,他的留学梦最终破碎。他很伤心,与家人通电话,他只是一遍遍叹气,不开口说话。
“即使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被压垮了,失魂落魄。”妹妹朱娟华记得,姐姐把电话递给她,她只听到哥哥的叹息声。
“他从来都是把事情放心里,憋死了也不跟我们说。不知道是他自我感觉太优越,还是太自卑,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朱小波说。
在这之后,已过而立之年的朱小平,只身一人去了深圳。
找了几份工作都不满意,他也不再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朱小波去深圳看过他几次,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从前。
朱小平最后在一个小公司落脚。这期间,他开始出现幻听。
“总有一男一女在我耳边说话,说要害我,要往我身上泼水。”朱小平说,即使在安静的夜晚,他也能听到摩托车或者汽车碾过他耳边的声音。
后来,公司辞退了他。
之后,朱小平不再跟家里人联系。他靠朋友的接济度日,每天两个馒头,夜里露宿街头。
“他实际上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面子很浅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打电话给别人说他的困难。”朱小平的高中同学秦建云说。
朱小波不记得具体是哪年,弟弟突然给家里打电话,说他快到娄底火车站了。
朱小波和哥哥去接他。远远的,她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那正是朱小平。
他已经骨瘦如柴,苍老犹如50多岁。
姐姐怎么也接受不了,曾是天之骄子的弟弟,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她抱着弟弟大哭。
C 不断“逃离”的精神病患者
回到家,朱小平的病情并没有得到缓解。朱小波说,弟弟呆在房间里要跑出去,之后又惊慌地跑回来,嘴里不断说有人要害他,他“要逃离”。
2002年,哥哥把他送进了娄底的医院。
朱小平不愿意去,说自己没病,最后是几个人架着他,强行送上了车。这一年,父亲过世了,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此后,他又几次入院、出院。有段时间,他还去了妹妹所在的城市贵阳住院。
但绝大部分时间里,朱小平都跟姐姐生活在一起。他说,“姐姐就像妈妈一样。”
不过,他还是要“逃离他的生活”。他乘火车到处跑,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2003年“非典”期间,朱小平跑到了西安,朱小波去找他。当时,朱小波没有身份证,到处查得很严,弟弟又不说他在哪,最后在一个老乡的多方打听下,她才在一座天桥下,找到了弟弟。
2004年,朱小平被姐姐送到了株洲市三医院精神病科。
为了方便照顾弟弟,朱小波在株洲租了房子,与丈夫和女儿挤在不到50平方米的房间里。
2009年年初,朱小平出院了,去了一个寺庙,入了佛门。当天,秦建云接到了他的电话。
秦建云说,听得出,朱小平意识是清醒的,情绪也正常,“他说,我终于可以找个安宁的地方安顿自己了。他后来给我说的一番话,让我有些震撼,他说,20多年前病了一场,现在快50岁了,人生等于睡了一觉又醒来了。”
“他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的。”秦建云说。
但2011年8月,朱小平又犯病了,从寺庙回到了医院。
这次住院,他的抵触情绪更加厉害,他对姐姐说“我恨你,你这是害我”,又对医生大喊大叫,说医院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医生吴菲说,朱小平情绪不太稳定,在家里发生过冲动性的伤人行为,在医院的情况还算好的,只是会经常念叨“有人要害他”。
几个月以来,朱小波每天都陪在医院里。她中午回家做饭,把当天晚餐和次日的早、中餐都做好,用一个脸盆大小的饭盒装上,带到医院。
为了给弟弟补充营养,她经常省下一块两块公交车钱,给弟弟买水果和喜欢吃的香菇。
弟弟住院期间,输液的话每天需要三四百元,不输液也要一百多元,这对朱小波来说,是大数目。妹妹也会出一些钱,但杯水车薪。
为了给弟弟治病,朱小波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她自己没有工作,家里靠丈夫打小工维持生计。
眼下,她又有了新的忧愁:“我将来有一天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她想给弟弟申请株洲的低保,却因为户口迁不回来而难以落实。她曾去过几次西安,都无功而返。
株洲市三医院精神病房里,灯光昏暗。朱小平的活动范围,只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一天里,他跟姐姐也说不上几句话。他不时在病床上躺下,又不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唯一让朱小波觉得安宁的是,傍晚时候,弟弟会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