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在安徽省阜南这座淮北小县城,放学后,阜南二小六年级6班的女生小梦和周周,在两个同学、好朋友的注视下,在教室服下剧毒农药敌敌畏。
喝之前,两人在黑板上写下遗言,周周写:“如果我死了,就怪数学老师,请警察叔叔将她抓走。”小梦写:“我好累,她们都不理解我,不想活了。”
从“死神”手中救回的孩子
昏迷中喊出“将老师抓走”
所幸,两个孩子在医院被抢救过来。周周和小梦说,当天喝药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太压抑,成绩下降遭遇老师奚落,“不想活了”。
当晚10时,昏迷4个半小时后,病情轻些的小梦醒了;周周因服毒剂量多,一直到深夜12时才有了反应,但神志不清一直说胡话。
“将老师抓走!床边有人,她要来抓我。”“我要去做作业了,(不然)等下又被(老师)赶到门外去了。”母亲说,女儿睁着大大的眼睛说着胡话,挺吓人。周周直到第二天中饭后,才清醒过来。
侯老师是五年级上学期开始教六年级6班的,当班主任。姜老师三年级开始教这个班数学。
周周的父亲周家亮说,女儿对姜老师的反感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事发第三天,姜老师到医院探望女儿,女儿却一直蒙着头,手不停地发抖,大声喊着让她出去。
周家亮只得委婉地将姜老师请了出去,还丢下一句话:“孩子不喜欢你,你再不要来了。”直到周家亮将老师提来的水果放到门外,女儿才恢复正常。
“本来有说有笑的孩子,看到姜老师就像老鼠见了猫。”王峰说女儿小梦也一样。
对老师充满“敌意”的学生
“老师动不动就找茬甚至挖苦”
因为和老师相处不好,矛盾一再激化,两个此前成绩不错的孩子,在成绩下降后,更强烈地感觉到“失宠”了,她们对数学老师充满了“敌意”。
座位一直被安排在很后面
小梦说,最近一段时间姜老师一直对她们不好,动不动就找茬子,还经常以作业没做好为由批评两人,有时甚至是挖苦。
最让她们不能容忍的是,两人座位一直被安排在很后面,“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王峰说,孩子班上有98个学生,共9排座位,小梦坐在倒数第三排,周周坐在倒数第二排。
“她(姜老师)对我不问不管,还一直把我放在后面坐。有一次,侯老师把我调到前面坐,她很快又把我调回去了。”周周觉得老师损害了她的自尊心。
周周和小梦说,留下遗言就是不想让自己死得太冤,让家人知道是老师“害”死的,让数学老师承担责任,让父母为自己申冤。
上课催要补课费成导火索
根据两个孩子的描述,她们喝药的直接导火线是姜老师催要补课费。
10月24日下午,数学课上,姜老师当全班同学的面,问周周600元补课费什么时候交。“老师的话语和眼神让我感觉到难堪。”周周说。
在新学期开学后,周周参加了姜老师在外面开办的补习班。快期中考试了,老师开始收补课费。
“本来是不想参加(补课)的,但新学期报名时,姜老师多次以孩子暑假作业没有完成为由拒绝让孩子报名,这才参加了她的补习班。”周周的母亲说,参加补课也是希望老师对孩子好点,缓解关系。周周说,24日这天是姜老师第三次讨要补课费了,她觉得很没面子。
此前,姜老师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承认,她确实在校外办了补习班,但这个补习班是应学生家长要求办的,是无偿服务,参加不参加补习也是完全自愿。不过,很多家长说,这个有些神秘的补习班是姜老师赚钱的方式。
阜南二小副校长王传英否认有教师办补习班,“如果有,也只是个别家长想出的点子”。
周周还直接和姜老师发生了冲突。那天是自修时间,周周看一本课外书,被姜老师发现。姜让她将书交出来,被拒后,直接抢了去,还指着她的头说:“学习这么差,还看课外书。”那天,周周被很多同学讥笑。
因为和老师相处不好,矛盾一再激化,周周成绩更加下降。“女儿以前数学都考80多分,五年级期末考试只考了 48分。”周家亮说。
感觉“自己没有人喜欢了”
小梦说,毒药是自己先喝的。这个12岁、1.6米高的漂亮女孩,性格内向。在侯老师眼里,“孩子安静、听话,但最近学习成绩下滑”。
在小梦眼中,自己心情不好都是因姜老师造成的,她爱在同学面前批评人,性格暴躁,发怒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可怕”。小梦每次数学作业做得特别认真,她说担心被姜老师点名骂,拉到门外罚站。
小梦一直很喜欢五年级下学期调到合肥去的原班主任赵新荣老师,也就是侯老师的前任。在她眼里,“赵老师性格开朗,对同学很和善,说话声音都很小,对每个同学都很好”。
小梦觉得赵老师调走后,“自己就没有人喜欢了”。
感觉委屈的当事老师
“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们了?”
11月12日,记者辗转联系上了事件中的姜老师。她拒绝了记者见面采访的要求,答应在电话里聊聊。
事发后,这位40多岁的女老师,被停课接受调查。
“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事(孩子服毒)没有任何责任,我从来没有体罚过学生,也没有给学生压力。”但她说,自己缺乏对问题的发现。
“我求她们还不行呀,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们了?”姜老师在电话那头显得无辜和无助。事发后,姜老师和受伤还拄着双拐的丈夫,一同赶到医院看望小梦和周周,被孩子家人“请”了出去,她觉得难受。
“这是将我往绝路上推呀。”她说自己严重失眠。
针对小梦和周周所说的学习压力,姜老师解释,六年级就要小学升初中了,有一些作业是正常的事,但她没有强求学生一定要做完,也没有给学生过多压力。
对于孩子表现出来的不良情绪,她说“没有发现”。她反问:“那么多孩子没事,就偏偏她们觉得学习压力大?”
她称自己的压力也大,每年的优秀评定都跟教学成绩挂钩,“我很努力了,但这个班成绩还是差,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她说,有几个学生不好管,不听话,上课做小动作,自己不学习还影响其他孩子,“不管教连正常的秩序都无法保证”,有时就会批评这些孩子,但目的是让他们好好学习,并没有敌意。
对于小梦说的被催要补习费一事,姜老师拒绝回答并挂断了电话。
成绩至上的学校
“差生”考试需要回避
11月13日早10时,语文课。侯老师在读一篇课文,解释新成语,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三个男生在窃窃私语,不时嬉笑打闹。女孩朱朱坐在两名男生旁做笔记。
她说,在几个调皮男生影响下,自己也不能专心学习。本来坐在最后一排的她,因为小梦和周周出事后不再来上课,她就和几个男生挨着坐。
朱朱的成绩排在全班50名之后,考试经常不及格,和几个男生是老师不管的对象。“你知道为什么将她安排在后面,就是不想让她影响别人,学不学随她。”周周说。“孩子作业经常不做,他说不会做,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中一位男生的父亲说,很多时候怕接到老师电话,“肯定是孩子又闯祸了”。几天前,他被老师叫去,儿子将旁边一名男生推倒了。“孩子以前性格很好,这两年性格开始暴躁,一点小事就会跟人打架。”“一到考试时,就让孩子放假,不让孩子参加。”这位男生家长说,老师担心孩子考试成绩差,影响全班的成绩,就劝说孩子不要参加考试,孩子也不敢跟家长说。
阜南二小副校长王传英否认不让孩子参加考试,但多名家长证实有此事。
难产的调查报告
三次催要医疗费无果
出事后,小梦转学到阜阳一所私立学校,周周回到老家刘楼村小学读书。
11月13日,淮北小县城赶集的日子,人们在大街上或懒洋洋地走着,或急匆匆地跑着,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希望,每个人都握紧自己的心事。
王峰和周家亮委托了律师,再次找阜南二小李校长,希望解决孩子的医疗费等问题。李校长说自己在外地开会,让他找王传英副校长面谈,随后关掉了电话。
王峰说,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找学校和教育局了,他们要求学校支付所有医疗费,还有对事件做个调查,给他们一个说法。两个孩子都花去了8000多元的医疗费。
在交涉两天后,学校给了每个孩子4000元医疗费。“再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不要纠缠责任了,因为孩子毕竟没啥大事。”
王峰有些恼怒:“难道非得孩子死了,才是大事吗?”对方不再回应。
11月13日,阜南县教育局办公室主任朱亮说,事发后,教育局出面以抢救孩子为第一要务,并对当事老师展开调查。为了公平,由县委监察室和教育局等部门组成调查组,对老师是否有偿补课展开调查,“补课是存在的,老师是否收费还在调查,会有一个结果”。
对于两个家长提出的赔偿要求,他断然拒绝了:“孩子喝药是孩子自己的事,家里也有脱不了的干系,不能一棍子打到学校去。”
这天傍晚,老婆给周家亮打来电话,说村里死了人要去拜祭,身上没有钱。周家亮让她从邻居那里借50元,等自己回家给。女儿要吃县城里做的包子,虽然家里只剩下300元现金,周家亮还是买了5元钱的包子带回去。
“再不赔医疗费,家里一点活钱都没有了。”他无奈地说。
(文中提及的小学生均为化名)(据《都市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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