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简介

　　杨东平，北京理工大学文学院教授，著名教育和文化学者。系中国第一个民间环境保护组织“自然之友”副会长，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院长。曾任C C TV《实话实说》、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总策划。2004年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影响中国的50位公共知识分子”之一。关注中国教育改革、生态环境保护、历史文化保护、传统文化继承和改造、教育公平等问题并参与实际行动。

　　中国的教育现在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去年，国家做了一个整体的面向未来发展的规划，比较重要的特点就是国家对教育的投入开始大幅度增加。学龄儿童开始大幅度减少，这几年参加高考的考生数也开始明显下降，整个教育的内外环境、供求关系发生了一个转折性的变化。多年来困扰中国教育的极端短缺、极端贫困的情况基本过去了。所以，我们比过去更有条件来追求理想的教育。

　　三大原因导致择校竞争

　　现在很多学校都很有钱。但是在这种新的情势下也有一些新情况、新问题，在大城市当前比较突出的教育问题，在基础教育阶段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严重的应试教育，一个是严重的择校竞争。

　　在《义务教育法》颁布以前，中国小学生升初中都是采取考试入学，但是在颁布《义务教育法》以后，义务教育阶段必须是面试、免费、就近入学，可实际在很多大城市五花八门，很多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避免电脑派位，就近入学，就出现了日益严重的择校竞争。

　　这种激烈的择校竞争，受害最大的是小学生。在北京，一个学生为了进入一个所谓好的初中，从三年级开始就要上各种课外的培训班，然后要参加各种各样的培训和考试，花费是非常大的。中国从2007年开始已经在全国城乡实行了免费的义务教育。连书本费、学杂费全部都免掉了，但是为了上一所好的初中，家长还要花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的捐资助学费、培训费等。花这么多的钱上学，这还叫义务教育吗？哪一个国家的义务教育是这样的？所以择校竞争、择校热成为公众反映非常强烈的一个社会问题。

　　什么叫好学校？就是不搞应试教育，善待学生的，尊重学生的，学生能够比较愉快地学习的学校。这种学校也不是完全没有，北京有少数的民办学校，有些国际学校就实行这种自由的、宽松的、快乐的教育。但是绝大多数的公办学校，包括高收费的这些重点学校，它实际上实行的还是严厉的应试教育，小孩子在那种学校里是非常郁闷的，很多小学生严重厌学。

　　今天，要找一个很好的学校是很困难的，教育改革要呼唤的也是追求好的教育，理想的教育，也就是在全世界大多数国家和地区看到的教育。尤其是在小学阶段，包括台湾的课本和重心也是在小学，小学应该是非常愉快、轻松的。他要学习的主要是团队人际的合作，基本的学生习惯，身心健康，阅读等。根本就不需要用考试和学业负担把他压倒，应该保护他的好奇心和想像力，保护他的学习的动机。但是现在中国教育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就摧残这些东西，使小孩从小就厌恶学习，害怕学习。

　　这种日益严重的择校竞争，它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来分析和评价一下当前关于这种择校竞争几个主要的理由。我认为可以把它分为三种原因：

　　第一类，从资源教育的供求关系上来评价。政府的有些文件里面会这么说，为什么应试教育和择校竞争越来越激烈？因为短期的优质教育资源和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教育需求的矛盾。因为优质教育资源永远是短缺的，好像有一定的道理。像清华、北大总是少数，都要上这个学校，所以竞争就越来越激烈了。但是，对于义务教育阶段的教育而言，这个说法并不是很真实的。我们提两个问题：第一个，和5年以前、10年以前相比，学龄人口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大幅度减少，在大城市减少了一半以上。第二个问题，和5年以前、10年以前相比，优质学校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大幅度增加。怎么会越来越激烈，怎么会越来越供不应求呢？

　　第二个原因，有人说是家长的原因，家长的非理性。家长的非理性源自于社会的一些因素，比如说独生子女政策。原来家里有5个小孩的时候家长很容易选择，有的小孩喜欢学习，有的小孩喜欢运动，不是说5个小孩都需要考清华、北大。现在不行，家里一个小孩，每个小孩都被当天才来培养，也是一个实际问题。还有劳动力市场的竞争，社会对高学历的人才，对于名校越来越追捧。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那么这一切造成了家长的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名校情结和一种攀比心理。所以，基础教育环境的真正改善有赖于整个社会各个方面的改变，其实这种背景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它不是一个短期的最核心的因素，而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社会文化背景。所以不能认为它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当然这种因素是需要改变的。

　　第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制度性的原因：义务教育阶段学校的差距太大。在大多数的城市，包括农村地区都是这样的。打造了几所重中之重的名牌学校和一大批普通学校。国家的很多文件包括去年颁布的《教育规划纲要》也都把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缩小学校差距作为基础教育最重要的一个执政的目标。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就是指办好每一所学校，就是指缩小学校差距。为什么中国的中小学差距那么巨大？义务教育阶段用纳税人的钱举办的公办学校必须是一视同仁的。这是全世界义务教育的一个基本价值，基本理念。

　　但是中国的义务教育事实上很多年来在中小学之间就形成了重点学校和普通学校的差距。上世纪50年代，当时中国还没有实行义务教育，《义务教育法》是在1986年颁布的，在此之前我们都实行精英的教育。随着《义务教育法》颁布以后，这种面向少数人培养尖子的教育就已经被淘汰了。义务教育就是面向每一个儿童的保障性的教育，是一个以保障每一个儿童的教育公平作为基本价值倾向，是一个保障性的教育，是一个非竞争性、非淘汰性的教育，所以要面试入学，免费入学。

　　可惜，中国的重点学校制度在实行了《义务教育法》以后，在《义务教育法》颁布了30多年以后仍然存在，现在还不叫重点学校，叫名牌学校、明星学校、示范学校等。像这样的学校在中国出现，是不是义务教育的一种耻辱？完全是违法性的。

　　没有择校的城市早已出现

　　政府举办的公办教育不允许人为制造差距，它的后果就是这些学校成为少数优势阶层子弟的专利品。也就是说只有有钱、有权的人才能够进入这种学校。所以，它就成为对教育公平的一种侵犯。因为义务教育本来是通过教育来促进教育公平的，但是如果政府打造出一批重点学校，在小学阶段就把学校分层，把学生分层，那么它的结果就是放大了社会差距。所以这种变相的重点学校制度是当前择校热的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因为反过来我们也有相反的事实来说明这一点。在中国，在这些年促进义务教育健康发展的过程当中，毕竟还是出现了一批没有择校的城市，也就是说它注重了学校的发展，这里面最著名的就是安徽的铜陵市、辽宁的盘锦市、河北的邯郸市、山西的晋中市。还包括一些更小的县级市，像山东的招远市、浙江的海宁市等。没有择校，所有小孩都就近入学，为什么？因为每一所学校都差不多，那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升学政策也需要检讨，本来按照《义务教育法》的精神，小升初免费、面试、就近入学。从1998年开始推行电脑派位的做法，就相当于抽签。后来我们知道电脑派位的做法到了今天为止，北京现在通过电脑派位入学的学生不到50%，就是说已经被基本颠覆了，择校成为一种主流。为什么择校成为一种主流呢？关键在于我们设置了很多五花八门的通道，就是把择校制度化、合法化了。这里面一个最重要的制度在北京，就叫特优生，就相当于保送生。还有一种就是特长生，学生有文艺、体育特长。特长生里面还有比拼智力的，就是奥数、英语、计算机考试，各种课外培训。北京还有一类学生叫做“共建生”，就是重点学校和一些强势机构共建。和哪些机构共建呢？国家政府机关，大型国企。学校跟它怎么共建呢？就是你这个单位支援我，比如说给我盖一个大楼，我给你提供10个子女的入学机会。我们把它称之为“权学交易”，还有一类就是钱学交易，就是用特殊关系。

　　小升初变成了这么一个五花八门的以权择校、以钱择校、以优择校的通道。这些通道都打开了，都合法化了，制度化了，哪个家长愿意去电脑派位？这是规则的不公。

　　制度性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学校的差距太大，第二个是入学规则。这些问题是不是不可解决的呢？显然不是，这些是政府作为的问题。比如说在上海，上海的学校差距的问题也没有真正解决，但是政府不允许小学和初中收费，因为你是义务教育，发现一起查处一起。它在钱学交易，以钱择校方面控制住了。这说明政府其实还是可以有作为的，但是这种情况愈演愈烈的原因就在于政府的价值和立场的本身发生了变化，甚至它也成为利益集团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在这个过程当中获得了很大的利益，因为某些地方的学校所收的择校费通常是有一个指定的账户，要打到那个账户上去，然后返还给学校70%左右，教委还可以得30%.

　　教委当初为什么出台基础教育收择校费的制度呢？首先是从高中开始，高中因为是非义务教育。所以在上世纪90年代高等教育扩招和普通高中开始大发展的时候，国家出台了一个政策，允许高中阶段收择校费。高中可以择校，初中也跟上，所以问题就往下蔓延了，小学、初中都择校，而政府也不坚持。总之，择校收费在高中阶段它是有依据的，但在小学和初中义务教育阶段就是完全违法。以权择校、以钱择校、以优择校这三者都是违背《义务教育法》，败坏了教育公平，增加了学生负担，腐蚀败坏了教育风气，它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关于择校问题的理论认识，现在大家对择校现象的理论认识是比较混乱的，有的人认为这是供求关系，有的认为是市场行为愿打愿挨。的确，家长的选择性、教育的多样性都是教育现代化的价值，但还是要回答这个问题，在义务教育阶段教育择校究竟是不是合理的？这绝对是不合理，不合法的。因为《义务教育法》摆在那儿，全世界的《义务教育法》都一样。它是一种保障性的教育，非竞争性、非淘汰性的教育，保障每一个儿童的教育机会。

　　最大的疑问就是选择性的问题，全世界教育的多样性、选择性、丰富性主要体现在私立教育。

　　政府不作为导致乱象丛生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政府能不能依法行政，依法执教。重点学校的政策为什么死灰复燃，为什么学校差距越来越大？主要是政府不作为，甚至在这个过程当中推波助澜，没有真正地按照《义务教育法》依法办学，规范学校的办学行为。在学校差距很大，在高考竞争很激烈的情况下，的确，如果政府不闻不问，学校的办学就会出现很大偏差。你留一个小时的作业，我留两个小时的作业，各地的义务教育很多都是属于这个情况，政府放弃了监管和维护社会秩序的责任。

　　山东的教育在规划方案里面做得比较好。山东从2008年开始发起“素质教育风暴”，强力规范教育行为。所有学校不得上晚自习，不得双休日补课，不得寒暑假提前开学。查到一起校长撤职，示范性学校的称号免除，查到第10起的时候大家就当真了。山东省为什么花那么大的精力做这件事呢？他们认识到整个教育已经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今年山东的高等教育录取率超过了90%.考生最多的时候每年是80万，今年是60万，再过两年40万。也就是说高等教育的供求关系已经越来越宽松了，那你何必还要苦煎苦熬让学生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所以，政府行为是第一位的。大家也认为归根结底是政府能不能依法办事，比如说取消择校费，政府想要取消就可以取消。

　　第二个就是小升初的政策和缩小学校差距。这两个事情我认为缩小学校差距在先，调整小升初的政策在后。学校差距很大的情况下，你要强迫家长接受电脑派位的结果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只有学校相对比较均衡了，你才能让家长真正比较自愿地接受就近入学，所以核心还是要缩小学校差距。

　　第三个，是要促进学校的多样化、多元化的发展。这个发展有两个含义，一是体制外的教育，民办教育应该获得新发展，应该在满足教育的多样性、选择性上发挥自己的作用。现在，民办教育实行的也是跟公办学校一样的应试教育，也是搞升学率政策，但还比不过公办学校，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当然，中国家长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出国留学。小学生留学越来越多，低龄留学越来越严重。这种本身是严重的对应试教育的不满，逃离应试教育。所以，这种现实也启示我们，在教育供求关系那么宽松，在教育资源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应试教育应该加快改革步伐，应该实行一种宽松的、以人为本的教育，应该善待学生和老师。

　　在中国现在已经出现了一些没有择校的城市，只要真正做到依法办学，缩小学校差距，然后增加教育的多样性和丰富性，这种好的教育、理想的教育不但是应当追求的，也是可以追求的。也就是说实现义务教育的均衡发展，不仅仅是一种理想，也是一种可以追求的现实和目标。

　　（本版文字为嘉宾11月13日演讲稿，有删节，更多文字、视频请登录论坛官方网站gzlt.oeeee.com浏览。）

　　□杨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