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山兄似乎一直在执著地关注名人死亡这个命题。八年前在他出版的著作《人生苦旅》中,他仔细叙述了四十五位中外文人、作家和诗人之死。这些名人之死,都是非正常之死,也即是自绝之死。书的副标题是“中外名人自绝探秘”。自绝的原因,每个人都不一样,但都并非“厌世”可以一言以蔽之。冬山兄追寻和探究的,就是死亡的真相,或者说,死亡背后每一个寻死者的生命逻辑。他描写了自绝这种极端的死亡方式,也析解了这种决绝的选择对于书中的死者的必然。这本书看了以后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因为书中的自绝者,大多是我特别敬仰的人。“非正常死亡”的后头,是非正常人生,面对这样的人生,绝大多数人选择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的生命态度。但书中的这四十五位名人,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是思想者。惟思想者,能够承受生活之苦,却不能承受思想之苦。思想之苦若不能得到思想本身的解脱,那就只有寻求肉体的解脱。这是我看《人生苦旅》得到的感受。
《白桦悲歌》这本新著又是一本描写死亡之书,而且跟《人生苦旅》一样,副标题标明描写的是二十位“俄苏文化名人的人生苦旅”,并且,这二十位文化名人之死,亦都是自绝之死。与八年前的书相比,这回惟一不同的,是新著集中在“俄苏”的地理和时代范畴。取名“白桦悲歌”,是因为白桦树是俄罗斯和苏联的精神象征。这二十位俄苏作家和诗人,就其个人人格或者作品的价值而言,也都是俄苏精神的象征或标高,他们是广袤的俄苏原野上的白桦树。他们的死,亦都是俄苏人民的悲歌,同时也是人类共同的悲歌。
这二十位自绝而亡的俄苏名人,其中有我在年轻时代就很迷恋的诗人谢·叶赛宁和弗·马雅可夫斯基,还有玛·茨维塔耶娃。我年轻时代狂热地爱诗,曾经就在本子上抄写过这三位俄罗斯伟大的诗人的诗,其中我在个人气质上最为喜欢的,当属叶赛宁。他的诗抒情、明净、纯粹、美好,就像照进白桦林的一片蓝色的月光。我读他的诗读得心跳,也读得心慌。我也读到过一些关于他的轶事,有一则是说他自杀之后,每一年,都有一位美丽的少妇,带着鲜花,在他的忌日来到他的坟前默哀,伫立良久。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我被这则轶事深深撼动,想象着是他的人格还是气质还是他诗的芬芳,让这位美丽少妇痴迷、依恋和不可忘怀?我想这位少妇只是一个代表,只要有一颗诗心,只要情怀中有对美的向往,读了叶赛宁的诗,都会像她一样的“美丽中毒”,并且迷醉。叶赛宁诗才极高,但三十岁就选择了自杀,实在是让人痛惜。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可能就是与美国舞蹈家邓肯相恋结婚以及在世界旅行的日子,他忧伤的气质,让这位美丽快活的舞蹈圣女迷恋不已。他们分手两年,叶赛宁就悬梁自尽了。邓肯时在巴黎,闻知噩耗,当即发电报给俄罗斯诗人什内捷尔,说:“叶赛宁的死使我震惊万分。我不知放声痛哭了多少次。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使我痛苦的了。”我想,在当时,只要是叶赛宁的诗歌读者,都会像邓肯一样的痛苦。患有精神抑郁症的叶赛宁在自杀前曾割破手指写了一首八行绝命诗,最后四句是:
再见吧,我的朋友;不必话别,也无须握手;
别难过,别悲戚——
在我们的生活中死不算新奇,
可是活着更不算奇迹。
冬山兄在书中分析了叶塞宁自杀的原因,尤其对他长期忧伤、自任、颓废的“叶赛宁性格”的描述,是深为可信的。自杀是这种性格的逻辑演绎。
这本书冬山兄花了五年的时间来撰写,其间他还亲赴俄罗斯进行实地考察,收集和印证有关资料,可谓用功之深。这本书尤其值得珍藏的,是书中有大量的历史照片。比方叶赛宁这一章里就有大量叶赛宁的生活照,叶赛宁是真正的俄罗斯美男子,黑白历史照片,把这位忧郁而又英气勃勃的诗歌天才的形象展露无遗。这是文字无法描述的。
这本书是一册文学性的死亡档案,它记录了死,剖析了死,然而提供给读者的,却是关于生的思考与启迪。正像叶赛宁死后,马雅可夫斯基给他的献诗中所说的:“在这人世间死去/并不困难,创造生活/可要困难得多。”死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活着并且创造新鲜的生活。这可能也是冬山兄撰写这本书的用意吧。他是以死来砥励生,确认生。
谁都知道,活着是幸福的,然而最大的幸福,是把握着今天,并且创造明天。
这才叫做勇气!
(《白桦悲歌》,李冬山编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10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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