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新闻晨报记者 谢岚
我是在一家“创业咖啡馆”里偶遇常锦超的画。
待在这个空间里的人,大部分在办公、开会、商谈各种各样的项目,并没有很大的声响,却很热闹,好像人人都在努力张罗着自己的机会。
与其说这是一个画展,不如说是常锦超借朋友的地方,把自己的画挂出来,挂在墙上,也画在了大大的落地黑板上,和“摩卡”、“牛奶”、“芝士蛋糕”等粉笔字混迹在一起。
但是他的画,有种和咖啡馆截然不同的感觉,看上去有些孤独。
我看着墙上的画,又看看咖啡馆里的人。咖啡馆里很少有人注意到墙上的画。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空间,连同里面的人和画,就像是当下上海的写照:忙碌而孤独。
并且,我们总是背对着自己的孤独,视而不见。
常锦超是东北人,数月前从新加坡移居上海,住家周围的景致——梧桐树、老房子和一连串的咖啡馆,让他感觉舒适,但心里仍有些累,“每到一个新环境,我都有点头痛。要面对很多不了解、不擅长的事物,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适应。”
他在朋友开的“创业咖啡馆”里找到了一些快乐。“我好像有个习惯,看到死板的东西就想改造,让它活起来。刚来这个空间的时候,感觉办公的气氛比较浓,缺少了一些东西,就在大黑板上画了幅粉笔画。”
这番小“改造”可不过瘾,常锦超又挑选出十多幅画作,挂在墙上。没想到,“一开始是好玩,陈列画的时候比较认真一点了,后来就越来越认真。一认真就要命了,心里紧张,觉得重,就跟谈恋爱似的,脑子里不停地考虑应该展示哪些画,它们各自扮演什么的角色,彼此之间是什么的联系,怎么和这个空间互动。”常锦超就像是个导演,“创业咖啡馆”是他为自己寻找的一个舞台,画作和桌子、椅子、咖啡杯、人,一起上演着一出默剧。
这出默剧不再是自娱自乐,而是一个机会,令常锦超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去端详2006年开始创作以来的作品,和作品背后的生活状态。他给这个画展取名《当我面对你》,并写道:“人类复杂的情感关系中,无论是家人,朋友,爱人,我们都不断地在面对有关适应,变幻,欲望与野心的种种即将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个比我本身更加复杂的社会,充满着熟悉的语言,熟悉的面孔,但意识是陌生的。我自己有多么重要吗?当我面对我自己的时候,我经历了多少恐惧呢?这种恐惧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找到了缺失的意识之后我还能再做什么呢?不断的重复吗?”
这个“你”,是他自己,也是充斥着他人的世界。“画里的角色,彼此观望,但又彼此存在于自己的框子里,很想拉近关系,又怕伤害自己。”
星期日:我在你的画里感受到一种孤独。
常锦超:嗯,2002年高中毕业后我去新加坡读书。新加坡是个亚洲国家,非常小,但对我来说,去那里一个人生活挺不容易的,感觉很陌生、紧张、压抑,刚开始的时候也找不到释放压力的方式。
星期日:我猜你一直是个“乖”孩子。
常锦超:是啊,特别乖,之前我从没离开过家,成天和父母腻在一起。我所有的一切,妈妈都安排得很好。那时画画不是为了想要表达什么,完全是为了考上美院。而到了新加坡,突然就必须独立了,不得不去面对。身后是家人指望我出人头地的期待,不能退。头几年,我过得很迷茫,换了好几个专业,感觉生活挺悲观的,孤独,无聊,没有方向感。那时,看了很多卡夫卡、加缪、贝克特的剧本和小说,特别喜欢《等待戈多》这类的荒诞剧。2006年的时候,我开始画画。
星期日:从作品的名字来看,荒诞派的东西进入了你的绘画。
常锦超:嗯,那时候画了很多看客(图一)。当时,我有一种恐惧,很害怕被看、被评价。得不到认可,心里就很难受,一直克服不了这种心态。所以,我就画了这些小小的箭,毛茸茸的。它们并不致命,不会给你狠狠一刀,杀不死,但刺在身上会感觉到痒,触痛。
星期日:当时你和家人的关系怎么样?
常锦超:在新加坡的时候,一有假期就回家,好像对家里很割舍不下。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和妈妈说,但发现我们之间的沟通变得越来越困难。总是这样的:回家第一天还挺好,聊得挺热烈,第二天就不行了。说着说着,妈妈和我的情绪会突然变得很不好,就会起冲突。她总是批评我,说哪个熟人的孩子混得怎么怎么好。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是想和我说这些吗?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呢?我在意妈妈说的每一句话,但当我们争吵,她那么直接地表示对我的失望,不在乎我的感受。我很生气,也很难过,她是我最亲近的人,却不是同类人,我在她那里始终得不到理解和认可。
星期日:你和妈妈的关系有些纠结。
常锦超:妈妈这个人,说不清楚是是自卑还是骄傲。从小到大,她总是用命令式的口吻和我说话,总是说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她很强势,但也真的很爱我,我对她也很依恋。我有种感觉,好像觉得我不只是她儿子。
星期日:妈妈会经常来新加坡探望你吗?
常锦超:读书五年里一次都没来。
星期日:听起来有些矛盾。
常锦超:我妈好几次提出要来看我,都被我拒绝了。好像我当时没有能量招待他们,领着他们到处玩。当时我处在一个孤独、自由、散漫的生活状态,如果他们看到,会担心、责备这种状态。他们希望我每一分钟都在忙,一散漫,他们就很着急。下意识里,也许我希望离妈妈远一点,保护自己的思想不会被她左右。那种自由的状态很难得,我不希望被打搅,这样的状态能多久,就过多久。
星期日:我的感觉是,那时你和妈妈的关系已经发生变化了,你觉得呢?
常锦超:是的,去了新加坡后,我开始希望有平等的交流。那时候虽然迷茫,但我开始思考自己是谁,艺术创作是为了什么。到第四年的时候,我逐渐融入新加坡这个“外国”,开始喜欢喝一块钱一杯的本地咖啡,吃当地炒面……我感觉自己有些变化,开始认识到自己体内的东西。
星期日:你在自己的体内发现了什么?
常锦超:很多情绪,经常反复,难以控制。我发现自己敏感,羞涩,同时有些方面又很大胆。那时,对自己内在的情绪和感觉比较清楚。这也和当时的艺术训练有关系。我们要做很多计划书,每个计划书老师都要求写清楚,你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怎么做?这样的训练,帮我认识自己的内在。
星期日:创作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常锦超:当时的状态很好,特别喜欢画画,好像有很多很多东西想表达,慢慢也形成了一种风格。当时在新加坡和国外举办了几个画展,反应不错。恐惧慢慢消失了,觉得陌生的人和环境是可以接近。我感觉有了一种力量。这幅画就是那时候画的,我好像有可以把自己举起来了(图二)。
星期日:父母对你的变化怎么看?
常锦超:那时候,我也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取得的一些成绩。他们的反应和以前不一样,很安静。这种安静里,他们对我的掌握放松了,但好像没有我想像得那么高兴。
星期日:因为这个画展,你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作品,当你和它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常锦超:我忽然发现,我所有的画好像都围绕着沟通的问题,自己和自己的沟通,自己和别人的沟通。这幅画(图三)也许表达了我对沟通的感受和思考:沟通常常是困难的,不直接,充满了试探、扭曲,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
星期日:不过,你和自己的沟通比以前好了。
常锦超:是的,现在,父母已经不太告诉我怎么做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心里还是渴望有人能够指引未来的方向,但也不是完全慌了。
常锦超曾在新加坡举办过一个画展,名叫“一个叫做‘外国’的地方”。“外国”与其说是一个地理名词,不如说是一种心态。无论是在老家沈阳、新加坡、还是上海,常锦超都有一种“外国”的感觉。家庭曾经给予他的确定感和安全感已经回不去了,或者说他不需要了,正是分离带来的孤独让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创作,开始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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